大雪初霁，天朗气清。

微冷的阳光照着景和宫红砖绿瓦上的厚厚积雪，北风凛冽，鲜少有人烟的长巷里传来一阵嬉笑声。

“你们仍准点，本公主今儿穿的可是父皇刚赏的镜花绫，弄脏了你们担待的起吗？”

“对呀，你们都小心着点，瞄准了扔，别伤到了二公主！”

“啧啧啧，我们傲气非凡的安乐郡主怎么成了这般模样，真叫人笑话！”

“平日里不是很嚣张吗，现在怎么不挥鞭子了？”

“不过是个孤女罢了，平日里盛气凌人的样子，做给谁看呢！”

“就是就是，还安乐郡主，我娘说了，她就是个扫把星，将军和夫人都是被她克死的！”

“扫把星，打死扫把星！”

“对，打她！”

明明是稚嫩的声音，却说着最恶毒的话。

细碎的石子从四周扔过来，砸在她腰上，头上，脸上，十岁的舒瑜靠墙站着，紫金鞭被扔在不远处，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捡，到了这个时候，让自己站着已经她唯一能做的反抗。

痛，小舒瑜微闭着眼睛，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过，这宫里实在是太累了，她想念将军府的樱桃树，想念对她有求必应的徐姑姑，想念永远挡在她身前的父亲......

父亲，不再挣扎的话，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了？

不，凤眸瞬间睁开，凌厉一闪而过，她不甘心，她不能给父亲丢人，小舒瑜一身戾气地冲上前去。

“啊啊啊，扫把星发疯了！”

“放肆，你们都给本公主站住！”

“殿下小心！”

“跑什么？继续砸她，本公子就不信她能打得过我们这么多人？”

急速的石子正对右眼袭来，小舒瑜却早已没了力气，只能下意识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小舒瑜怔怔地看着身前的人，那人年纪不大，头上戴着金丝方帽，皮肤呈冷白色，显得唇色格外艳丽，一张鬼面獠牙的面具占了大半张脸，配上额角浸出的鲜血，颇有些瘆人的意味。

但舒瑜永远也忘不了他温柔的问她：

“疼吗？”

舒瑜呆愣愣地看着面色苍白的穆南行，乱七八糟的念头如雷鸣般充斥耳膜，却只能颤抖着声音问：“疼吗？”

“别哭了。”穆南行艰难抬手划过她的脸，笑：“我不是醒了吗？”

“你，”舒瑜缓了缓，说话还是带了点哽咽：“我先扶你起来，把药喝了吧。”

穆南行沉默片刻，到底是不忍心再逗她，顺着舒瑜的力度起身。

“没事吧？”见他连撑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舒瑜有些担心，连忙将人撑住在自己怀里：“你怎么这么......”

“就是躺的时间长了，没那么严重，休息两天就好了，”穆南行见不得她伤心，不敢再装虚弱，直起身倚在枕头上：“不是要喝药吗？手腕还伤着，麻烦挽挽帮我一下啦。”

不知道为什么，舒瑜总觉得这个“帮”字他说的语气格外的......再加上刚才自己的喂药方式，舒瑜脸一热，借着拿药转过身去。

穆南行无声轻笑，总算是不哭了。

一直到喝完药，舒瑜才缓过来，看着穆南行苍白的脸色，心疼道：“两天没用食了，让小厨房准备点吃的？不过你大量失血又刚醒，大约只能喝点汤水之类的。”

“没事，刚喝了药，”穆南行摇头：“你身体可有不适？”

“我前日就醒了，除了手指有些疼没什么不适，”知道他在担心自己，舒瑜事无巨细地说了个遍，又让他看了看手指为了引出蝉蛊划破的小口：“倒是你，你怎么这么冲动，若是有个万一，我怎么跟父亲母亲交代？”

“你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穆南行接住她轻拍在自己肩上的手：“我说过，我为你做任何事，都是理所当然的，你不必......”

“哪有什么理所当然？”舒瑜打断他：“我知道你对我好，一直以来无论我做什么都会支持我，哪怕是那些明明很荒唐的事情。”

舒瑜先前一直很好奇，她这个人，无论是出神，相貌还是性格都不是拔尖的，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穆南行何必这么迁就她，为了她隐瞒父母圆房的事情就罢了，明明知道自己大概在和太子为敌，还屡次明里暗里帮她，明明没有什么义务......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舒瑜想到两人相遇以来的种种迹象，自嘲一笑，忘了的人明明就只要她吧。

“对不起，是我没有遵守约定。”

“你想起来了？”穆南行笑笑：“是我要说对不起才对，是我回来晚了。”

约定好的来年一起看桃花，他却在边关呆了五年才回来，食言而肥，把她一个人留在吃人的宫墙里，他活该要吃点苦头的，况且，

“挽挽也没有让我等很久啊。”穆南行将人搂在怀里，心满意足道：“即使没有认出我，挽挽就已经对我很好了。”

“对了，你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为了防止她继续话题，穆南行先行开口：“还有，给你下蝉蛊的人，你有头绪吗？”

“如果我说，可能是太子和皇后，你信吗？”舒瑜得知原委后才终于明白前世她死前方欣蕙说的那些话，怪不得萧庭轩要给她服用宁安散，大概......

“别咬了。”

下唇覆上温热的触感，舒瑜下意识松开贝齿，睁大了眼睛，穆南行被她可爱到，收回手指：“挽挽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

“你也知道我其实一直在针对太子吧？”舒瑜双眸轻闪：“其实你不必......”

“你以为我还能放手吗？”穆南行将舒瑜握的更紧了点：“还是你觉得我现在能放过太子？”

“好了，挽挽不要多想了。”穆南行拍了拍她，安抚道：“退一万步讲，你觉得太子现在能不知道我已经掌握了金矿的事情了？”

她不会傻到看不清萧庭轩当日是动了杀心的，舒瑜眼神微暗，想到今日萧庭轩说的话，她还是低估了萧庭轩无耻的程度......

“不过没关系，”穆南行轻笑：“现在京中怕是已经收到消息了。”

舒瑜震惊：“你已经传消息了？”

“前些时日，京中传来消息，说陛下有意安排长公主和亲，你先别急，”见舒瑜脸色煞变，穆南行安抚道：“我已经派人在南昭使臣路上安排周折了，他们一时半会儿应该到不了上京。”

“而且金矿的事情和南昭关系匪浅，陛下一旦有所察觉，就不会再动这个心思，”穆南行想了想：“何况，子辰他在京中，不会坐视不理的。”

“陛下竟然如此狠心，长乐她怕是要心冷了吧，”舒瑜闭了闭眼，她了解萧轻云，虽然自小萧元帝待她和长欢便有差别，但她其实心里对这个父亲是很倾佩的，若是知道萧元帝为了利益要将自己送去和亲，怕是......

“总要明白的。”穆南行声音很轻：“长公主也不能永远逃避现实不是吗？”

是啊，总要看清的，想到长乐上一世的结局，舒瑜冷静下来，叹了口气：“但愿她能早日走出来吧。”

两个人互相对了一下信息，又说了些各自这些年发生的事，天色就暗了下来。陪着穆南行用了晚膳，喝了药，舒瑜扶着他上床。

“真的不留下吗？”穆南行还有些依依不舍，知道舒瑜这会儿对自己纵容，说话也没了顾忌。

他的眼神太直白，舒瑜又是一阵脸热，轻推了他一下，语气羞恼：“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穆南行眼神含笑，看她低头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眼睛里满是欣喜。

“回到上京之后跟我去一趟舒府吧，我藏了好久的桃花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