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六月末，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盛，映着夏日的骄阳悠然挺立。

“公主，小厨房新做的百合酥，您多少吃点吧。”素年看着出神的萧轻云，轻声劝道。

“你说，他现在到哪了呢？”话音刚落，粉色纱帏外音乐闪过一个人影，萧轻云眉心紧锁，掩下面上的嫌恶。

那日送别傅琛明，她刚回宫就被皇后喊至凤鸣殿，打着照顾她起居的名号硬生生安插了两个人进长乐宫，这几日来她稍有动静，下一刻便会有皇后的“关心”传到长乐宫，就连来赏个花，都要紧紧跟着。

“看来父皇这是铁了心要让我去和亲了。”要不然也不会这几日她每次去请安都见不到人了，对上素年担忧的眼神，萧轻云自嘲一笑：“放心吧，我不会就这么倒下的。”

傅琛明宁愿自毁前途也不愿娶她人，她再也不会傻到想要放弃了。

“嗯！”看着萧轻云明显瘦了一圈的小脸，素年压下心中酸涩，狠狠点了点头：“公主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原来长姐在这儿躲着呢？”

娇俏的声音打断了萧轻云纷飞的思绪，收起诸多遐思，她朝着来人淡淡一笑：“母后今日怎舍得放你出来了？”

素年连忙行礼：“见过二公主！”

萧灵云怒了努嘴，气哼哼开口：“长姐又拿我打趣！你又不是不知道，母后惯会小题大做，不就是个风寒嘛，愣是关了我小半个月！”

“母后这是关心你呢。”萧轻云拍了拍她的手：“再说了，你从小身体就弱，多注意些也是应该的。”

“我知道啦，所以我不是没有闹嘛？”萧灵云有些不服气：“我这次够听话了吧？父皇昨天还夸我了呢。”

原来，不是没有时间啊，萧轻云轻笑，右手微微发颤。

想到什么，萧灵云一脸得意：“而且父皇还答应要把去年南昭进贡的那个红玉珊瑚赏给我呢！”

“那不是......”

“素年，”萧轻云喝了口茶，打断素年的话，看她脸上一副不平的样子，心如止水。

早就习惯了不是吗？自小就是这样了，她从前也会想，是不是因为她不会撒娇，所以父皇才待她不似长欢这般亲近，现在想来，不过就是单纯觉得她不重要吧。

“茶有些冷了，去喊人再添一壶吧。”

“公主......”素年有些难过，那株红玉珊瑚，明明就是皇上早早就许给自家公主的生辰礼，怎么就......

知道她心疼自己，但是这会儿明摆着不能失仪，萧轻云加重了语气：“还不快去？”

“这个天喝什么热茶啊？”萧灵云一副不解的样子，拦住素年：“长姐可是身子不舒服？”

萧轻云淡笑：“你风寒刚好，还是注意着些。”

“那就不用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向来不爱喝这些，”萧灵云朝后面挥了挥手，随侍捧着一个玉壶过来，萧灵云语意轻快：“母后亲手炖的百合莲子汤，我喝这个就好啦。”

“好。”萧轻云还是淡笑，拿过碟里的点心送至口中。

“长姐今日心情不好？”过了会儿，萧灵云眼神闪烁着小心试探：“是为了傅侍郎的事吗？”

萧轻云心跳一滞，看向萧灵云，她怎么会知道......

“那日你和母后交谈，我听到了，”萧灵云面带愧疚的眨了眨眼睛：“长姐不要生我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萧轻云没说话，直直对上萧灵云的视线，她不是察觉不出萧灵云对她的态度，也不是不清楚萧灵云方才的一席话根本就是故意的，这些把戏对方不是第一次做，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只是不想计较罢了。

但这次，她如果要把手伸到傅琛明身上，萧轻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这般淡定。

见她毫不在意的样子，萧灵云咬了咬唇，捏紧了手中的汤匙，不甘在眼中一闪而逝，又挂上担忧的表情：“我今天听到父皇跟人说到傅侍郎，说，他受伤已经昏迷两日了。”

砰！

上好的瓷杯摔落在地，温热的茶水渐至萧轻云的裙摆，很快阴出淡青色的痕迹，混着鲜艳的红色。

“你说，什么？”

“林小姐何意？”

“公子莫急，”对上穆南行焦急的神色，林落月将手中的册子递过去：“我翻了林家医书里所有关于蛊毒的记载，基本能确定夫人所中蛊毒为蝉蛊。”

“蝉蛊来自于南昭，据记载，它寄居在人的体内，除了暂时性不孕，不会对人体产生任何伤害，但若是中蛊之人长期服用宁安散，那蝉蛊便会慢慢发挥作用，中蛊者会越来越弱，直到......”

穆南行脸色骤然如墨，林落月没忍心说下去，长叹口气接着道：“而且，看样子，夫人是短暂服用过宁安散的，只是时日尚浅，未到发作的时候。”

穆南行只觉心脏皱缩，看向躺在榻上皮肤已经近乎透明的舒瑜，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怪他，若是他当初执意将人带走......

“但是我家夫人最近也没有碰到宁安散啊？”

“这就是另外一种情况了，”林落月看向一旁的苏叶：“夫人昏迷前应当短时间处于过宁安香的环境中。”

“但是，但是......”苏叶越发不解：“夫人的香料都是我处理的，我......”

“苏叶姑娘莫急，这事怪不了你，”林落月握上苏叶的手，语气歉疚：“应当是林宇他......”

“林姑娘可有解救之法？”林宇他不会放过，但现下穆南行实在是没心情计较这些，他现在只关心：“这蛊毒，到底能不能解？”

“蝉蛊即使在南昭也不甚罕见，解法的几载更是了了，落月见识浅薄，虽然在杂术上见过，但实在是没什么......”

穆南行终于看到希望：“意思就是，林姑娘有破解之法？”

“我......”林落月面露难色：“我是曾经见过相关的解法，但只是民间杂术，并不确定有没有被实践过，所以......”

穆南行：“姑娘直说便是。”

他说到此处，林落月只好全盘托出：“杂术记载，以和中蛊者血液相容之人为引，将幼蛊种入其体内，然后放血引蛊，直至将中蛊者体内已经发育的蝉蛊引出。”

苏叶已经要哭了：“但是我家小姐没有兄弟姐妹啊，哪里去找血脉相容的人啊？”

“虽然说亲兄弟姐妹血液会相容，但不是所有血液相容之人皆要由血缘的，民间传闻滴血验亲，也并非绝对。”

“那让我试一试，”苏叶眼神一亮，伸出手腕：“只要能救小姐，苏叶怎么样都可以的！”

穆南行沉吟片刻：“所以我们现在是要找到蝉蛊是吗？”

“公子，恕我直言，”林落月对上穆南行的视线：“我知道你救夫人心切，但这件事非同小可，一旦失败......”

苏叶一顿，脸色又灰白了些，没有蝉蛊，那一切不都......

“所以林小姐手中有蝉蛊？”穆南行敏锐地抓住林落月话中的漏洞。

林落月眼神闪烁，前些年她去南昭游历，确实有幸得到了蝉蛊的幼蛊，但是她身为医者，实在是不想看到......

穆南行却是不准备给她退路：“依姑娘之见，有几分把握？”

“无，”林落月语气沉重：“而且，就算是能成功，也多半是以命换命，所以......”

“来试一试吧！”苏叶抓住林落月的手，语气恳切：“林小姐，不管怎么样，只要小姐能醒！”

穆雨闻言也走进一步，看着他们坚定的眼神，林落月认命般塌下肩膀。

“爷，您别冲动啊，”穆雨跪倒在穆南行面前，语气恳切：“我们这些人不行，总有人可以的，我们再找就是了，怎么能让您亲自犯险呢？”

“是呀，爷您身份尊贵，莫要冲动啊！”

苏叶看着地上跪着的人，突然有点心酸，她知道他们说的有道理，但是......苏叶眨了眨眼睛，将泪意压下，只恨自己无用。

“随后自己去后院领罚吧。”穆南行语气微沉：“夫人入府前我就强调过多遍，夫人与我是一样的，甚至若是情况危急，夫人的安危是在我前面的，你们都记到哪去了？”

这个结果穆南行其实是有些松口气的，他了解舒瑜，她对人命的尊重是超乎外人想象的，若是知道有谁为了救她而牺牲，那她这一生都不会好过。

他不在乎其他人，却不能不在乎舒瑜的心情。至于他自己：“这是我应该做的。”

看着穆南行的表情，林落月忽然有些羡慕榻上的人，虽然她没有真的和对方接触过，但是能得到这么赤诚的真心，一定是个极好的女子吧？

不知怎得，她忽然就想到了一双澄澈的眼睛。

心下恍然，林落月问道：“公子可想好了？”

“想好了。”

林落月再次提醒：“哪怕以命换命？”

穆南行却毫无动摇：“哪怕以命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