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冶镇衙门。

那日穆雨带人将林氏大小姐一行人拿下又随即抄了林氏别院，众人身份便已经暴露，这会儿审讯干脆就在风冶镇衙门进行，萧庭轩一身轻裘坐在公堂之上，孙常在左，穆南行心不在焉地坐在右下。

“来人，带林落月等，”拍了拍醒木，下首的领命前去，萧庭轩看向左手的孙常，朗声笑开：“孙大人这次找到别院密道，彻底揭露了林氏一族贩卖私盐的隐秘，事成回宫，孤定当一五一十告知父皇，孙大人等着论功行赏便是。”

孙常颇有些心虚地看了眼穆南行，见他一副恍若未闻的样子，朝萧庭轩尴尬一笑：“殿下，微臣实在不敢揽功，此次能找到别院，也多亏世子和世子妃的协助，若非世子妃心细如发，敏锐地发现林氏的异常，此案怕还要空耗许久。”

“挽挽向来聪慧，”说到这，萧庭轩顿住，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装聋作哑的穆南行，语意嘲讽：“只是多有不幸，遇人不淑。”

这话孙常自然是不敢接的，偷偷觑了眼穆南行，不知为何，虽然世子大人面色未改，他还是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味。

忽然想到先前听到的传闻，太子和安乐君主向来交好，帝后也有意为二人赐婚，谁知半路杀出了镇南王世子，现在看来，太子怕是对此事尚有怨气，孙常心下一凛，那这......

“殿下，林落月、林霖带到。”

穆南行这才抬眸向堂下看去，一行人皆穿着囚服，为首的便是林落月。

不愧是百年氏族的长房嫡女，为人称赞的林氏大小姐，即使明知就算自己未参与此案也难逃罪责，此刻也还是腰背挺直，自成一片风骨，和身后期期艾艾的众人形成鲜明对比。

“参见几位大人。”即使是跪着，也只会让人觉得她在平等跟他们说话，而非请罪。

穆南行暗叹口气，林氏一族到底是愚昧了。

“尔等可知罪？”萧庭轩看着堂下跪着的几人，面色沉沉。

“大人，我们冤枉啊！”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姑娘抬起头，梨花带雨：“这些事情都是林宇那个小畜生......”

“落星！”林落月闻言冷下面容，喝止住她接下来的话：“你的教养呢？”

“大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提这个？”林落星一脸愤懑：“娘早就说过，林宇他心怀鬼胎，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先前还维护他呢，怎么样？他还不是做了这大逆不道之事，违反律法家规不说，现在还连累我们被抓自己不知所踪？他就是个养不熟的狗......”

“肃静！”萧庭轩拍了拍手中的惊堂木，眉心紧皱：“公堂岂是你撒野之处？”

林落星被吓到，瑟缩着闭上嘴，眼中的泪水摇摇欲坠。

到了这个境地，说再多又有何用？林落月伏跪在地，起身：“大人，我庶妹年纪尚幼，加之这两日实在是受了些惊吓才这番无状，还望大人恕罪！”

“家中长辈皆远在云州，林宇私自从事私盐这么久都没被发现，是民女失职监管不力，随后发现他有异常，又没来得及阻止，才导致他犯下贩卖私盐此等重罪，民女自知不该奢求大人宽恕，落月甘愿承担罪责！”

大萧吏律：贩卖私盐、私茶者重罪，虽不及九族，但父母兄弟是难逃死罪的，林落月这话，无异于将林氏意足其他人轻轻揭过，看起来有理，不过是在替其他人逃避罪责罢了。

不过按照原本吏法，林宇逮捕归案后，林落月是不必处以死刑的，虽然流放大抵是逃不过，也并非没有重振林家的机会。

这便是百年氏族的风骨，虽说有些意气，但宁折不弯，设一己而为全局，所以林落月才被盛赞至此吧？

但这等情况下显然行不通。

“好一个你愿意承担罪责，”萧庭轩轻笑出声：“你也知贩卖私盐是重罪，这罪及范围却被你一笔带过，你承担罪责？你拿什么承担罪责？”

“回大人，民女有办法能让林宇心甘情愿伏法！”林落月依旧是一副坦荡的样子：“民女愿全力配合大人捉拿林宇，并让他将背后操纵之人和盘托出，只愿大人念在我父母叔婶对此事毫不知情，弟妹年纪尚幼的份上，饶他门不死！”

林落月此话几乎是将自己与可被赦免这一可能完全脱离，后面几个林氏子弟都抬起了头，似有震惊，但即使是方才激动失言的林落星也没说出什么话来，这次，连孙常都在心里叹了口气。

林落月的条件，对萧庭轩来说无异于是此刻最大的诱惑。

林宇不过是一个式微药商的庶子，还是林家老三半路接回林家的外室之子，没有人脉没有钱财，贩卖私盐主谋必定另有他人，但他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萧庭轩连账本都拿到了，却现在还未找到关于幕后之人的蛛丝马迹。

且他们找了两天，也没能找到林宇的踪迹，虽然案子已经浮出水面，但若是能牵扯出背后更多的线索，不管幕后主谋是和谁有关，对萧庭轩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萧庭轩难得的沉默了，一是他现在不能确定林落月所言虚实，第二，他也不敢轻易许下承诺，若是他一人在，后面实现不了也是死无对证，萧庭轩有些后悔自己偏要将穆南行拉过来听审了。

“林姑娘大义让人感怀，”穆南行打破沉默，说了庭审整个过程第一句话：“若是姑娘能助我等取得线索，来日大人必会为林氏一族求情，毕竟大人向来心怀百姓，最是欣赏高义之人。”

“大人，您说呢？”

上京之人皆知：太子萧庭轩惜才惜德，平日里最是敬重有情有义之人，萧元帝也多次夸赞他引荐贤才，可堪大用。

但众所周知，萧元帝最不喜他人在律法一事上有徇私，可现下话赶到这，萧庭轩自然不能反对，对上穆南行满是深意的视线，他咬牙看向林落月：“林姑娘放心，若是真如你所说助我们捉拿林宇及其背后党羽，我自会尽力保林氏其他人性命无虞。”

“谢过大人。”林落月欣然一笑谢恩。

“将其他人待下去吧。”知晓她即将要说线索，萧庭轩示意下面的人将人清退，开口道：“林姑娘有什么办法，细细说来。”

“见过大人！”穆雨气喘吁吁地跑来，飞快地行了个礼：“公子，吴易带到了。”

“果真？”穆南行激动起身，转向太子：“看形势臣在这边也帮不上忙，还望大人容臣先行告退。”

萧庭轩也一直惦记着舒瑜的安危，此刻固然不会拦他，挥了挥手：“去吧，若是此人真能将挽挽救醒，算他大功一件。”

穆南行拱手告退，刚走到公堂门口，听到林落月温柔的声音：“公子求医到吴易先生门下，可是家中有人中毒？若是民女没猜错，这毒物跟林宇有关？”

堂中一片沉默，林落月试探道：“庶弟罪孽深种，林家也难辞其咎，民女虽不才，但对医术尚有些造诣，不知公子可愿让民女随之一看？”

别院舒瑜厢房。

一方鱼戏莲叶纱帘为障，穆南行站在帘外，看着吴易眉心时舒时皱，舒瑜昏迷了四日，露出帘外的手苍白异常，血色全无，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消瘦了许多。

吴易沉默许久，室内落针可闻，见他终于起身，穆南行深吸口气。

“尊夫人这脉象实属诡异，说是中毒，但又全然不像老朽先前识过的任何毒物，实在是......”

吴易说着看向一旁的林落月：“明月既然在，不如来看一下？”

明月是林落月的闺名，此刻听闻吴易喊她，转头看向一旁的穆南行，苏叶已经带她简单换了身衣服，褪去狼狈的囚服，她又是不染尘世的林大小姐。

但穆南行却毫无欣赏之意，知道她这是在问自己对她是否信任，他其实不会对谁有偏见，但事关舒瑜，他......

“这位公子还是让明月看一下吧，”吴易劝道：“别看明月年轻，但自小跟林老行医诊脉，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大夫了，况且不是我谦虚，她对毒物的了解，怕是比我老头子要多得多喽。”

看着纱帘内一动不动的舒瑜，穆南行深呼口气：“那边麻烦林大夫了。”

她自小跟随祖父行医，医术虽不说有多高超，但自认是不差的，但林氏家规，即使她是家中天赋最高，也最喜行医之人，身为女子，她也是没有资格出诊行医的，一声“大夫”让林落月眼眶一热，急忙背过身去，掩下心中的动容：“落月应该的。”

纤手落在皓碗上，林落月屏住呼吸，刚摸到脉象，她便沉了脸色。

良久，林落月施然起身，语气沉郁：“夫人这脉象怕不是中毒，而是中了南昭的巫蛊之术。”

对上室内之人震惊的视线，林落月接着道：“而且看这脉象，蛊虫存于体内的时间，应不算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