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有蹊跷。”

送走了又一批来提供线索的围观群众，黛玉看向秦可卿。“按照他们的形容，劫持令尊的人我见过，在北静王身边。”

秦可卿早收了无处安放的魅力，拿着一封写着“燕子楼，未时恭候”的信，垂头思索道：“他们是自导自演。”

信是指名送给秦可卿的，抬头写的却是黛玉。

黛玉道：“北静王想引我去见他。”

“没错，他们明明可以偷偷摸摸把人带走，现在却特意等到走到我们跟前来让人看见，是故意的。”秦可卿仿佛被劫持的不是她亲爹：“姑娘你不要去，明面上你父女俩都是当今的人。”

秦可卿迅速地成了黛玉的头号谋士，取得了黛玉的信任，原因不是别的，正是她身临绝境，无处可去。

秦可卿的身世来历，黛玉请教过贾母。

她原有一个兄弟，却不如她受父亲重视，一病没治好死了，等秦钟出生，父亲对她的喜爱看重一样不比对幼弟少，教养她知书懂礼，长到十二岁跟贾蓉定亲，很快又被接到宁国府教养，公公婆婆都和善，不比亲生父母差。

而她从贫家一跃而入豪门，以为自己是交了好运，一日不敢懈怠。

贾母对此人赞不绝口，贾府出身的其他人也对秦可卿有十分好感。且公认她是个好命有福的人。

与她那次送人来时的欲言又止十分矛盾。

黛玉既然看重她的才华，便要把后头的事情都弄清楚。跟贾母要了静室，请了秦氏来。

秦可卿的舒心日子，一直到与贾蓉正式成亲之后。

“我接掌家务，发现每到大节，账目就不对，我送回娘家的礼物不对，从玄真观运回来的也不对。”

“因我与府里上下无不交好，渐渐也套出了些。”

“当年府里给了许多聘礼，都是我父收着，我才查出来的，哪里是因我家贫补贴的银子，全是□□丸子！”

“玄真观一向是他们父子亲去拜见老爷的，每次都让我备许多果品吃食，大食盒送去，再把大食盒带回来，回来时也全是□□了，这些食盒会用节礼的名头转送到秦家去，再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内宫有□□库，都外有神机营，除了这两个地方，天下能存□□的只有烟花作坊。

“再这样下去，我怕一家子出殡的棺材里都是□□了。”

“若没有姑娘这个学校可以容身，我到死也不会对人讲这些话，现连老太太我也不敢直接告诉，怕她受不住。”

秦可卿仿佛卸掉了身上的枷锁似的，瘫在椅子上。

黛玉知道她有多矛盾。

本朝与系统所见的时代不同，讲究亲亲相隐。子女不能状告父母，何况她抓不住实在证据。

而且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她只是儿媳是女儿，两方当家人说了才算。

这件事情做的并不如何机密，早晚要露馅。

“老太太只怕也察觉出来什么了，早早接走了四姑姑，越来越少来府里走动，也不许四姑姑回来。”

黛玉同意接收秦可卿，就是有意逼宁国府斩断那条线。

趁着还没出大事之前，先停手。

虽然在知情者看来，她与外祖长房不亲近，但亲戚就是亲戚，在外人眼中，他们还是会互相牵连。

如今盯着她的人多，他们要坏事，任凭谁想栽赃到她身上，虽然不至于让她伤筋动骨，到底也是个掣肘。

不过秦可卿还是有瞒着黛玉的地方。

秦可卿对黛玉隐去她被贾珍觊觎的一段，不提父子二人疑有聚麀之癖，当儿子的亲把媳妇往公公身边让这等事，只含糊告诉了贾母。

贾母恐宁府生出丑事牵连自家，便强拦着宁府的人，把秦可卿送到了学里，秦可卿借口要为弟弟引见先生，又把弟弟从家带了出来。

贾母只要活一日，就要黛玉把秦氏拘在学里一日，不许她回宁府。

这与黛玉的想法正好对上。

可惜秦可卿费事谋算一通，还不算彻底得出生天，这不就找上门来了吗？

他们要避免她不可控，看来，宁国府还要走这条路，一直走到底。

秦可卿一叹：“是我给姑娘添麻烦了。”

黛玉只是笑：“又不是你要偷运□□，是他们给我添麻烦才对。”

欲成大事，只能走堂皇正道，仗势欺人，靠这些偷偷摸摸的小手段，古来没有成功的。

不过也是因为他们是偷偷摸摸的，宁国府肯定不会当众状告秦可卿不归家，只是用亲情来劝她。

说道亲情，秦可卿想不通的是父亲秦业。

他只是工部一个小官，若说国公府要博一个从龙之功，也就算了，他图什么？

“我问过徐尚书，令尊从前任职军器司，现在在营缮清吏司，都是不起眼的职位，所以他很可能早就……”

黛玉结合北静王曾经孝中出现在玄真观，以及找傅斯螽去制□□，这背后是怎么回事已经很清楚了。

“也有我的缘故。我把学校开的太大了，懂□□制备的人首选来我这里传道授业，自然北静王能找的人手就少了。”

“所以早晚有这样一遭，除非，我不急着开学校招人，让北静王成功的攒够需要的□□。”

“只是你的存在关系了他运□□的渠道，所以才会演这一出戏，逼你回去。”

他们大张旗鼓拿秦可卿的父亲来逼迫，不怕担着劫持朝廷命官的罪责，要么是有理由逃脱，要么就是要有针对黛玉的大动作。

虽然秦业本就是为北静王做事，这劫持是作戏，但完全不理他又是不行的。

“姑娘现在是依靠皇权立足的，被人抓着这个与郡王往来的把柄仍旧不好，不如我去，毕竟他还是我父亲。”

秦可卿自认一无所有投奔了来，一来就惹这么大麻烦，必须尽心竭力，立下功劳，才好继续立足。不然黛玉身边的人就不能容她。

黛玉思索片刻，还是决定自己去。

她只见过北静王一次，判断他是能争取能沟通的。何况对方选在燕子楼，也有一定的诚意。

——燕子楼老板因每月她的学生在此办论坛，一座难求，贵客往来不绝，几个月的包厢都订出去了，他不知沾了多少好处，已把黛玉奉为天人了。

只要她摆明立场，也许可以争取一个朋友来。

何况她的学校还会继续扩大规模，至少要阻止对方继续捣乱。

若因此被人疑心，她也有光明正大能搪塞过去的理由。

她毕竟不是真的要效忠皇帝。

她只忠于内心，忠于天下人。

秦可卿还是反对：“万一是鸿门宴，我……”

“不会，暂时不会，他们既然还需要你这个幌子，自然也需要我活着比较有利。”

秦可卿细品一阵，提了几个身份有分量的女学生，让黛玉带着一起去。

黛玉不肯：“有些话当着她们反倒不好说，碍于孝道，你也不要去。”

秦可卿执意要黛玉带人防身，她不敢赌万一，万一对方做绝，岂不是羊入虎口。

黛玉掏出一个小瓶子细细的镁粉。

“不要紧，小傅师兄做了这个。”

这时一人推门进来：“我同你去。”

*

北静王穿了一身最素的衣裳，给燕子楼里他惯用的雅间，布置了满屋子的白。

刀疤脸：……

楼下报说林姑娘来了，北静王往自己眼睛里滴了许多冰片熊胆水，亲自下楼去迎人了。

这次刀疤脸没能守在屋子里，不知两个人说了什么。

黛玉走后，北静王久久不语。打了个手势让他去放人。

刀疤脸满肚子不解不敢问出来：“说好的看戏呢？才几个月就变卦了？”

北静王瞥了他一眼，看穿了他：“鼓点太快了，再不登场，戏就唱完了。”

刀疤脸没听懂。

之后一两个月间的变化，真是让人眼花缭乱，他也没看懂。

一件是为公主郡主选伴读之事，开始遴选。

一件是荣国公的嫡长孙女贾氏，突然封妃。

一件是九月震后两淮江南有几处灾区零散疫病，朝廷又卖了一批官。

一件是忠顺王府把纺织学校之前丢的两位工匠找回来了，跟林家关系变好了，自家王爷也不着急。

一件是吕宋有佛郎机与红毛夷海战，争夺吕宋的控制权，胜利方红毛夷屠戮了十万余闽地过去求生的百姓，在东南那边不断试探。

朝廷因为没钱，出不得海。

人在扬州的林如海大卖盐引，为朝廷凑足了出兵的钱，水师在澎湖布防。

林如海的功劳越大，飞入大明宫的弹劾就越多，大有皇帝不将人拿下誓不罢休的意思。

这些事把刀疤脸忙得鞋子烂掉好几双。

兜兜转转，又让他亲见一回不知哪个老翰林，旧事重提，说什么林姑娘没去选伴读的事。

还因此在燕子楼与纺织学校定期开论坛的学生呛声，质疑林家不够忠孝。

那学生答的最妙。

“您老人家会去为皇子伴读吗？”

把那位堵了回去，当时燕子楼里哄堂而笑。谁都知道林承禳学问了得，做公主郡主的先生也是绰绰有余的了，这些人还在这里老调重弹。

不料那老翰林一生不得志，自认受了黄口小儿羞辱，意欲死谏，跑去天坛哭丧。

弹劾林如海的片子这回终于拦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