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黛玉出门变得困难起来了，原本的晨起户外跑步，已经变成了蔚为壮观的千人大队伍，并有向万人靠拢的趋势。

从十几二十个人，一度增加到百多人，现在成了千人大队，已经给治安造成了困扰。

这些人有都中的达官贵人，有皇商，平民百姓，也有城外来的老人带着孩子——蓝矾的作用已经被证实了，丰收即将来临，有些人有了活路，有些人则有了更好的晋身机会。

虽然她住的地方邻居们没有出言反对，却也堵了路，容易踩踏，黛玉还是每天强调不让他们跟着的，却没有用。

黛玉第十次跟人解释：“确实不是财神，不是龙王，药剂除虫杀菌只是科学的结果，都是靠验算和实验得到的，不是我的功劳，是纺织学校师生集体努力的结果。”

众人不会这么轻易被这句话打发掉。

但这是实话，黛玉自觉只是组织了一下，算不得头功，比不上废寝忘食蹲实验的小傅师兄。

可是小傅师兄不乐意出来露脸，贡献同样很大的雪雁人在庄子里，于是人群只能与黛玉分享丰收来临前的激动。

可惜这个热情用错了地方，往封建迷信方向去了。

今天格外过分，有几个人要立生祠为黛玉祭祀，黛玉不准，又宣扬一阵科学精神。

那批往宫里供树木皇商挤在前面，都问：“柯学是男神女神，什么模样？回去我们就给他老人家塑个金身。”

黛玉再四强调“朝廷不许立野祠”，他们嘴里才偃旗息鼓。

黛玉擦着汗，还是劝不走一个人，眼看着人群越聚越多，赶紧吹响了哨子。

林家住的众学生立即条件反射地列好了队伍。

众人一愣，不再推推攮攮试图靠近黛玉。

黛玉用哨子让队伍变换了队形，指挥着众人跟着队伍走，前后一臂距离，保持好秩序。

齐步走非常有感染力，不自信能融入队伍的人，只好站在原地围观，不敢再跟。

队伍与人群渐渐拉开了距离。

“科学和迷信势不两立，但如果科学对百姓有用，他们就会迷信科学。”

在黛玉有本事搞出全民教育之前，这大概会是一种常态。

刚刚做出这个推断，嗯，马上确定果然是常态没错了。

黛玉一路跑，一路与街坊们打招呼时还好，到了梨花巷子又走不动了。

在梨花巷子口租的那间屋子，是每日负责替学里卖出少量农药和化肥的地方。

目前生产全靠手动操作，要给雪雁留一批，还不能大批量发卖，数量少，价格定的也不高，每天门口都要排队，基本上一开门就卖空了，人群也就散了。

今日过了开门时间，这间屋子还在被人堵门，不，差不多算是砸门了，只差没进去抢了。

黛玉提起一口气，赶紧绕路到杏花街施工的工地，从没建成的新实验室工地进了学校。

到了学校听说，好家伙，每日往返家中的老师们也进不来被堵了，黛玉又叫保安分别绕路护送了来。

说来保安也有点不够用了。

今时不同往日，黛玉再招非专业性特别强的工作人员，是再也没有愁的了。只有不够时间挑太细的，没有缺人的。

连教师也不缺了，需要严格筛选了。

说来也是离谱，朝廷各院部寺监，都有升迁无门的低阶官员投了来。女先生的数量也增加了。

从最初的老织工和女通译，到现在有两位数了。

除了官场名门外，几次燕子楼论战，展示了纺织学校与风来书屋广阔的议题范围，有不少有一技之长的普通百姓，也敢于来自荐。

这里面有确实本事突出的，也有个别滥竽充数的，黛玉吸取之前招工的教训，开设了一个学术委员会，委员由现职人员选举产生。学校大事，一概由委员会集体评审，包括决定人员去留和重点学术研究方向。

人不够好的，就先刷下去，免费给他们新学的书籍，等待秋季扩招再来，到时候学校还要扩建一波，人手也还是要的。

毕竟，原本不敢接触的钦天监五官灵台郎，学里也有两个了，两个人拉着老海员，又写信给雪雁，在原本进展不那么快的地理学科，拉起来一个复合型的新项目“区域规划”，综合气候水文，地貌地质和人口情况，设计区域的发展途径。还有一个跨学科项目，是跟两个新来的大和尚合力申请的，叫做“动植物分布多样性与环境的关系”。

学里自己成长起来的徐燕然也不错，十几岁正是脑子最灵、精力最旺盛的时候，黛玉观察如她这般潜力比较大的女孩子也很多，再培养一年半载，就能用了。

除了都中招来的和学里成长起来的，还有一波让黛玉意外的人才来源。

她之前让把新纺织机器图纸与商会大商人做交换，要他们发放新学书籍，经历了这些时间的运输与传播，外省各地总算确认了新学的重要性，又黛玉总不断的有新的事迹被传出去，便有各方人马汇聚二来，要来看看她的究竟。

这些来都中的，一开始还有些挑衅的意思，后来就没后来了。

这一看，就回不去了。

连龙虎山天师府的道士，如今黛玉也敢留下来进修了。

这龙虎山来人完全不通新学，需要好好补一阵子课，才能正式上岗。且上岗之前只能拿实习级别的月钱。

不过龙虎山的道长们都没有意见。他们都是入世修行的人，祖庭唯贤是举，能出来走动的，无论乾道还是坤道，谁都有两三种别人没有的本事，足够在任何地方立身，底气是足的。来此只是不想新学这波浪潮里被拍下才来的，并不乐意教人，反而是学新东西才更好。

新来的先生们，到处蹭课听的不在少数。

黛玉已经在考虑是不是开一个成人班了。

这些天南海北来的人不比各家孩子们年少，在林如海看来这些都是未来的势力范围。

而在黛玉看来，人手充足的好处就是学术研究的进展比以前快多了，各科目教学力量比较均衡了。

那些年纪大的人和兼职的人，经过学术委员会决议，最少允许他们一周只带一节课，不必过度劳累了，职业生涯又能得到延长。

有成熟的管理制度在，突然来了这么多人，学里倒是也没乱起来。大家都接受了岗前培训才能上岗，便是有一两个对学生着装礼仪有要求的人，慢慢的也没空提要求了。

因为不管是为了钱还是来求真知的人，都很忙。

他们的晋升是要竞争的，竞争是要拿出实在成绩的，新来的先生，不少都卯足了劲儿向傅怀宣的儿子看齐。

傅斯螽，如今每月的分红已经让人眼红了，他手上有七个项目，各个都是重点。

徐苍生由于时间有限，只有两个，每次遇到傅怀宣，仍旧看他不顺眼，总是捧一踩一，把傅斯螽夸上几遍，借此贬损傅怀宣。

徐苍生一直不喜欢傅怀宣，是因为在年轻的傅怀宣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镜子照出了懦弱的一面，他谴责的是他自己，傅怀宣也知道这一点。

他们一个拿研究古籍逃避世间黑暗，一个埋头搞民生基础科研对官场问题视而不见，都被黛玉比没了。于是二人谁也不拆穿谁，但只要傅怀宣反击徐苍生的女儿不理他，徐苍生便没了话说，跟小组的人叹息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

傅怀宣暗暗摇头：“你们瞧不起搞哲学理论的。”

傅怀宣其实也有一个课题，是保密级别的，只有三个人知道。

林如海，林黛玉和他自己。

这个课题如果成了，他可能是千古罪人，也可能被万世铭记，所以他现在还没动笔，一切都存在脑子里。

汪春来那个人精儿，隐约猜到了什么，领着他那个“提高工作效率”的小组跑到了缝纫机厂，再也不回来了，管理课也推给一位新来的女士教了。

这位新来的女士过于年轻美丽，来报道的那天，引起了一阵小骚动。

让傅怀宣想念起南下的秦万里了，他与秦万里初见时她也是那么惊艳。

两位年老的太监在傅怀宣耳朵边上，嘀咕此女的美貌，后妃也逊色，她既然盘着妇人发髻，笼络好丈夫就是了，何必做先生这么辛苦？

傅怀宣听见，仿佛看到俗人们指责秦万里抛头露面，宁可在东粤做贸易也不相夫教子的情形。他便替她问二人：“百年苦乐由他人。这以色事人者，两位公公见过几个下场好的？”

这两位年老太监，因为格外会给娘娘们梳头盘发，调制香汤，也存了些钱，现在体力撑不住了，嫌庙里清苦，便来这里求个养老的机会，他们不是先生，不敢跟傅怀宣这个林承禳的正经先生争论，便不再提了。

这个引人围观议论的年轻女士正是秦可卿，她身边还带着年幼的弟弟。

晚上宁国府派人来接，她只托了个保安去传话，告诉说“晚上跟婶子住宿舍”，那保安就晕晕乎乎地去帮她拦人了。

宁府之后一连几天接不到人回家，又不好在梨花巷子闹事，一边请贾母来跟黛玉沟通，又找秦氏的父亲来劝。

贾母马上就“病了”。

秦业——在梨花巷子口，人最多的地方被带走了，带走他的人脸上有明显的刀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