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打在地砖上，照明了房间多处角落。

唯有岚女士身上一片阴影，连月神也不愿关照她。

朝岁冲过去跪在地上，失了神智。

他疯了似的大喊：“奶奶……你别吓我奶奶！”

都是他的错，他不该这么晚回来的，他不该惹这么多祸，不该一直让奶奶操心，害她劳累成这样。

两行热泪从朝岁眼里滑落下来，他甚至连说话都忘了逻辑。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房内传出，夜晚的寂静似乎都在为青年哀伤。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响起，把朝岁打懵在原地。

“咒你奶奶死？不孝孙。”

岚女士熟悉的骂声响起，朝岁表情茫然。

原来岚女士没死，只是年纪大了，躺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结果就睡着了。

反应过来后，朝岁又哭又笑：“奶奶你没死啊！”

岚女士气得想笑：“怎么的？你还挺失望？”

朝岁着急忙慌地抹了抹眼泪，摇着头说：“没有没有，奶奶，你吓死我了。”

老太婆笑了笑，揉了揉朝岁的头发，语气有点小傲娇：“放心吧，你奶奶命硬着呢，当初带着你吃了这么多苦都熬过来了，长命百岁着呢。”

朝岁抽了抽鼻子，埋在岚女士怀中，用他一贯的撒娇语气：“臭小老头婆，你得多活几年，让我以后好好孝敬你，我现在当上经理了，工资也跟着涨了，养你没问题。”

之前岚女士竟然偷偷跑出去捡垃圾卖，想给朝岁减轻压力，这些事朝岁心里都清楚，想着要多攒点钱给奶奶，这样她就不会担心家里钱不够操心这么多了。

岚女士满意地点点头，难得夸奖道：“不错不错，我孙子就是厉害。”

说完她话机一转，又开启了唠唠叨叨模式：“但这也不是你又晚归的借口！跑出去这么多天，现在才回来！害我一个人在家等你！你个不孝孙！看我今天不揍死你！”

朝岁再次被命运揪住了耳朵，疼得他咧咧大叫。

如果可以，朝岁愿意一辈子都被岚女士揪耳朵。

就是有点疼，下手轻点就好了QAQ。

·

“他真这么说的？”

林祁南表情略显惊讶，连摇晃酒杯的动作都与此同时停了下来。

沈暮年面无表情，忙碌的手指并没有因为林祁南的一句调侃停下打字的节奏，只是点了点头。

“不错啊老沈。”林祁南笑道：“这小孩今天能把你当朋友，明天说不定就……”

“行了。”沈暮年打断了他接下来的猜测，合上电脑，抬头看着他：“今天的药，拿来吧。”

林祁南轻“啧”了声，放下酒杯，打开了自己的小药箱。

“也许再过不久，你就不用喝药了。”他感慨道：“没想到一个小孩就能治你的毛病，真让我这从名校毕业的医生自愧不如啊。”

沈暮年握着手腕送了松筋骨，长时间的办公让他手有些麻。

从不屑于多说一句的沈暮年，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没忍住反驳：“他不是我用来治病的工具。”

林祁南备药的手停滞了两秒，觉得有些惊奇，但又不想就这么被人误解，便很快解释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沈暮年打断了他，垂眸道：“我只是想声明一下。”

“懂了。”林祁南耸了耸肩，反正他没说错话就行。

不过他还是觉得很有意思。

和沈暮年相处了这么多年，林祁南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朝岁的特殊态度，不排斥朝岁，豪无目的地帮助朝岁，接受朝岁每个看似无理的要求，甚至现在替自己辩解他并没有把朝岁当作利用的工具。

种种迹象，都表明了一件事——沈暮年喜欢朝岁。

而且比他自己想象都要喜欢。

就是不知道朝岁这小孩怎么想的了。

十九岁的青年，激情来的快去的也快，谁能保证他愿意跟着比他大十岁、还患有特殊疾病的沈暮年呢？

林祁南不禁为他感到一丝担忧。

·

朝岁摘了粒葡萄扔进嘴里，半个身子背靠在桌上，旁边的岚女士正用缝纫机给他缝裤子，带着一副老花镜，眼睛瞪得贼吓人。

担心她一直盯着针线对眼睛不好，朝岁便想了个话题吸引她的注意力。

“岚女士，你吃过车厘子没？”

奶奶果然停了下来，抬眼看他：“什么厘子？车也能吃吗？”

朝岁想笑又怕挨打，只好忍住，耐心解释道：“是一种水果，很甜。”

岚女士摇了摇她的小脑袋，声称“听都没听过”。

朝岁瘪了瘪嘴，许下承诺：“那我下次给你买，让你尝尝鲜。”

哄得岚女士喜笑颜开，低头继续耐心缝他的牛仔裤。

等朝岁又吃下几颗葡萄，岚女士再次开口，语气明显沉重了很多。

“你妈她，昨天找上门了。”

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依旧盯着裤子，缝纫的动作完全没有任何变化，连表情都没用。

仿佛在说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事，类似于今天拍死了一只蟑螂一样。

然而听者就没这么云淡风轻了，这个消息仿佛平地惊雷，朝岁呼吸一滞，手里的葡萄都圆滚掉下了桌。

已经忘了岚女士有多久没提过母亲了，好像从母亲离开的那个早上，她就彻底从这个破碎的家里消失了一样。

朝岁想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冷静，但微颤的发音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慌张。

“哦。找你干嘛？”

岚女士从针线堆里抬头看了看他，解释说：“不是找我，是找你。”

“她这么多年不来找我，这个时候找我做什么？”

“还能干什么？她改嫁了，找了一个有钱的丈夫，想让你以后跟着她过。”

“想让我跟她走？”

朝岁嗤笑了声。

在他几岁的时候就抛弃了他，这么多年不管不顾，任他吃了这么多苦，现在改嫁了生活条件好了，就想起他这个儿子来了？？

召之即来呼之即去？把他朝岁当什么了？？？

他真的想笑啊，这种人到底是哪来的脸皮找上门的？？

当他死了不好么！

“想得美。”

朝岁咬牙扔下这句话，便转头回房了。

用力的关门声昭示了他此刻的愤怒和委屈。

岚女士叹了口气，爬满皱纹的脸上笑意全无。

其实她也没资格怪朝岁母亲，要怪只能怪她儿子去世太早，害他们颠沛流离了大半生。

她又深深叹了口气，随后继续耐心缝着裤子。

窗外电闪雷鸣，兀地下起了大雨。

朝岁裹在狭窄的床上，把自己深深埋在黑暗里，浑身止不住颤栗。

·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白辞发现朝哥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进门。

他忍不住问道：“朝哥，你昨天熬夜看片了？”

朝岁懒得跟他掰扯，面无表情道：“滚。”

白辞立刻识相地闭上了嘴。

肉眼可见朝哥脸上此刻挂了四个大字“心情不爽”，这时候谁惹他谁纯粹就是找骂。

装修师傅看见经理来了，连忙跟上前问道：“哎小哥，问你个事，你们舞厅那里有三道墙被刮花了，还有一道墙完好无损，请问你看是想干脆全部刷新墙面还是保留原来墙面颜色呢？”

朝岁毫无耐心可言：“你搞装修还是我搞装修？”

装修师傅愣了一下，白辞立马跑上去拉走师傅，边走边解释道：

“师傅您别生气哈，我们经理今天心情不好，估计家里出了点事，别见怪哈。”

师傅也是个暴脾气，粗话张口就来：“他心情不好关我啥事啊，不想装修就别找我来了！”

“哎哎哎，有的是人要咱，不生气哈不生气……”

沈暮年刚好从门外进来，投下一道阴影，经过白辞时被他一把抓住。

“你怎么又来了？阴魂不散？”

沈暮年受不了别人的触碰，反应激烈地甩开了他的手，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解释道：“我是来找朝岁的。”

“我当然知道。”白辞也没打算再次靠近他，瞥了眼朝岁的位置，不怎么愉快地跟他解释：“朝哥今天心情不好，别招惹他。”

沈暮年皱了皱眉：“他怎么了？”

白辞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情。

沈暮年没再搭理他，刚要继续往里走，一个员工就匆忙越过二人，跑向朝岁，喊道：“朝哥，外面有人找你。”

朝岁原本坐在吧台上兴致缺缺地把玩着打火机，闻言，连头也没回，语气懒散恹恹：“告诉他店里装修，不接客。”

员工表情有些为难，继续道：“我跟他说了，但他执意要见你，还说就在外面谈。”

这时朝岁才转头看去，刚好发现沈暮年堵在门口，愣了下，犹豫了会儿说：“知道了，这就去。”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收回打火机起身往门外走，整个人身上都弥漫着不爽的怒气。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这时候来讨骂。

沈暮年侧了侧身，刚好避让朝岁出去。

外头阳光正好，一夜没睡的朝岁刚出门眼睛就被强光刺了一下，伸手挡了挡，再睁眼时，就看见了店外那个说要找他谈谈的人。

此人看着面善，抿嘴笑的时候能看见脸颊有一个小梨涡。

他正对着朝岁笑，但朝岁却觉得这个笑格外膈应人。

过了半响，沈暮年在店里听到了一点打斗声，他慌忙跑了出去，刚好看见朝岁踹向一个男人，一副要把对方踹死在这里的狠戾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