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故人  第四

    冰山中的小院子不但恢复如前，还添下许多新景，更张奕奕生机，一如冷月影的心境，于沈冲天来说，不见旧景也减轻许多惆怅心绪。http://m.wangzaishuwu.com/48845/如今整个院子呈扇面大开，院门处最窄，里面层层递进，渐趋宽敞。第一层只有三间，正中一座穿堂，两边各一间厢房。第二层共七间，依次充作书房、丹房、卧房等。最东边不倚不靠，孑立一正一偏两间高堂阔室，用以供奉沁风金身像及沈冲天那些亲友牌位，摆放从山洞观堂之中搬出来的一应物件。最后一层是花园、柴房、库房、马厩。

    沈冲天刚回到小院子，便惊诧于穿堂里两排六个大箱子，每只箱子都有他当胸高、两人长、一个半人宽。他扭转头问道：“这是什么？”

    冷月影随口答道：“家当。”

    沈冲天犹不相信：“我的？”

    冷月影忙笑解释道：“眼下还是我的。这是我多年积攒的一些无用之物，搬去新宅太费力，弃之又可惜，暂存此处。”

    沈冲天满腹狐疑，信步走到一个箱子前面，冷月影代为掀开，只觉一片耀眼光华冲出箱笼，映亮整间屋子。光华之下，箱子里堆放着满满新奇奢华之物，皆是沈冲天未闻未见。他顿时惊呆，指着问道：“这些都是仙家宝物？”

    冷月影不以为然道：“仙家宝物也是身外之物，平素得了不过随手一丢，塞满一只箱子再换一个，总没个数。你闲时可帮我理一理，看上哪个就拿去，不必跟我说。”

    沈冲天听出话中深意，只不点破，含笑道：“多谢。”说完拔步向里走。一路走，一路看，一直看完最里面一重房舍，又回转到卧房。卧房窗前仍旧一尊木架，盘着那条小蛇。沈冲天支起窗户，迎面窗外的一丛枝桠顿时闯进屋子，吓了他一跳。细看时，居然是一枝合欢，羽毛一样的束束绿叶托着簇簇绒花，似只只振羽的小鸟。沈冲天惊喜过望，探身顺着枝桠抬头向上看，窗外两株合欢并立，枝桠相抵，合在一处。北海之外，风只有大小之分，永无歇止，花朵随风或如微雨，或如急雨纷纷四落飘零，树上始终如一地满载绒花，并未见少。

    一旁，冷月影略带局促地笑道：“同后面的花园一样，都是幻术，权作一乐吧。”

    沈冲天回首垂眼道：“你又何须如此！”

    冷月影忙摆手：“你可别误会，我不过是给自己布置一个心中的‘家’罢了。”正说着，腰间金券上传来旨意。冷月影略侧身避过沈冲天，解下金券细细观察上面字句，忽然双目放空原地呆立不动，足有半个时辰之后才回过神来，面对沈冲天显出难色，咬着嘴唇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沈冲天先言道：“你堆积了一库房药草、吃食，单我一个几年都吃不清。有它俩作伴，闲时翻翻经文、抄抄书，聊以度日，数百年来一向如此，早已习惯，也不差这几日。”

    冷月影终于吐出心中顾虑：“只有你在这里，我才能放心。这回好歹听我一句，北海内外再没有人为难你，尽管千年万年的住着。不管你听到什么，见到什么，即使有烈焰马在，千万千万别出去。”

    一句话说的沈冲天低下头。

    冷月影道：“我知你心性，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听到便要管，若是与你相干的人牵涉其中，更是不管不顾朝前冲。从前也罢了，如今你的本事一丝不存，出去唯有送死。我求你，求你，求你，任何事都要等我回来，我们商议着办，我听你的，好不好？”

    沈冲天只轻轻言道：“你总要告诉我，外面究竟发生何事。”

    冷月影左思右想一番，终于支支吾吾吐露道：“前日陛下大寿，恰逢整寿数，三界四海诸天仙家大宴同庆。夜间宴席散，按照惯例，我出北天门回北海，连戎率西方诸仙出西天门，无毒领家眷及东方诸仙出东天门，南天门是正门，冷氏全族搬到莫牢山后同其余仙家皆由此出入，为四方之中防守最严，可偏偏南天门出事了。”

    “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个刺客，就埋伏在南天门外，道行高深莫测，行动敏捷，众仙家尚未来得及反应，就已冲破三道禁军，接连重伤十余仙家，师父也在其中。放心，你的家人都相安无事。据当值禁军及在场仙家描述，刺客就是一片黑雾，倏忽而来，倏忽而逝，随意伤人毫无征兆，不知其目标，功法无形，无法还击，再说不出其他。”

    “陛下震怒，将南天门所有兵士下了天牢逐一审讯。文惜宝身为大统领，亦负失职之罪，挨了不少杖刑，准其戴罪立功。三天下来，若非没有进展，便是查到些不可说的，因此陛下金券降旨，着我明日巳时初返回天庭。”

    沈冲天疑惑道：“你还是秘神，协助查案本在职责之内，既知详细，为何三日来只在北海盘桓？”

    冷月影长吁一气，慢悠悠道：“秘神行动全凭金券密旨。陛下始终未发话，我不能擅动，只好借眼线了解外面消息。”

    沈冲天警觉道：“你的眼线，也在我身边？”

    冷月影毫不隐瞒：“可知我这些眼线因何而起？就在你杀了夏卿、非言二位仙家之后。我见你又闯大祸，寻思不论是你还是其他仙家，亦或三界所有得道之士，不能以我一双眼尽览，便向陛下提议，将各处金甲神共计三十六万收入麾下，替我盯牢三界每一角落，亡羊补牢。当年你与何真母女比试较量，争斗正酣时我从天而降，掐得时机可准，那姿势可好看？其实我早闻讯息，提前埋伏下，一来看你尚能应付，二来总未思索出应对之策，便一直偷偷观看。可惜北海之内只有我家家将，所有人都听祖父调遣，害我在家门内被蒙蔽几百年。”

    沈冲天追问道：“若你离开北海，耳目又被壅闭，该当如何？”

    冷月影拧眉思索半天，小心翼翼问道：“当年我送你那东西可还留着？”

    沈冲天含笑探问：“召之即来？”

    冷月影只呵呵陪笑：“召之即来，挥之不去。”

    冷月影走后，难得的晴朗天气，沈冲天一如当年放出烈焰马在谷底玩耍。谁料烈焰马一出院子振翅就飞上天，几下不见踪影。沈冲天见状不妙在底下紧跟着追跑几步，“哎”了几声，再唤不回来，只好眼睁睁看着马儿消失云端。直到入夜，烈焰仍未回归，沈冲环绕谷地几番呼唤未闻回音，不知它是贪玩还是遭了风雪吹落山涧，心痛惋惜整整两日。

    到第三日，半空忽然传来一声长嘶鸣，沈冲天急出去寻找，真是烈焰马，完好无损自行飞回来。马儿稳稳降落院中，伏在地上不住喘息，似是跑了许多路，却仍直直挺立身子不敢仰倒。沈冲天见马举动反常，一步步慢慢踱近，细细审视烈焰，发现它背上多出来一团东西。这东西周身青色，似一个大包裹横搭，沈冲天不明所以，不敢太靠近。忽然烈焰毫无征兆挪动一下身子，从这团东西下面露出一只手。

    沈冲天终于反应过来，烈焰竟然带回一个人！此人外罩群青大氅，遮住头面腿脚，以衣着看显然不是冷氏中人，恐怕是在北海眼上遇到罡风，受了重伤。沈冲天本不欲管闲事，又于心不忍，终于横下心，吃力从马背上拖下此人，安放在院中平坦地上，将此人身子一翻欲检查伤势，顿时惊得双手定在原地。此人竟是他当年并肩的好朋友、好兄弟、现在的东方之主无毒！

    沈冲天定一定心绪，仰头望着漫天风雪，俯身揽住无毒腋下，吃力将他拖进屋子。替无毒硬灌下丹药后，沈冲天在他身上细细翻检一回，未见任何机密之物，只好默默守他到天黑。入夜后，沈冲天唤烈焰到檐下，复又拖着无毒，吃力扛上马背，仍旧横搭。他自己翻身上马，一手攥牢缰绳，一手扶按住无毒身子，喝一声：“走！”纵马穿过罡风，直出北海眼。

    四方大地上，举目黑茫不见灯火，沈冲天小心搜寻细微声响，半日才放心踏上土地。他照旧法安顿好无毒，长吁一口气，匆匆隐于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