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故人  第三

    冷月影伏在金殿之上，一动不动。http://www.chunfengwenxue.com/1263095/

    天帝不禁埋怨道：“你这北海之主是怎么当的！这才多少年，就把祖父给弄丢了。那不单单是你的祖父，可是仙界开山老神啊。你丢了他，让朕如何跟天下交代！四处都找过了？”

    冷月影不慌不忙道：“臣领罪。臣及全家老少翻遍北海每一寸山河，又派出所有家人四方寻找，连带各处线报，全都一无所获。”

    天帝摆摆手：“算了。兴许老神自有主张，见你能够独当一面，放心脱离俗物凡情去求清净大道也未为不可。以他的本事，若想得清净，岂是你们能找得到的。幸好你得老神教授，又历练多年，早独当一面，北海之地今后你一个说了算。”

    冷月影急忙回应：“臣惶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北海、四海、天下皆是陛下说了算，岂能轮得到臣！今日臣见陛下，除了此事，还有一不情之请，恳求陛下念在祖父、父亲多年辛劳，望讫恩准。”

    天帝一时吃不准冷月影心思，淡淡道：“说吧。”

    冷月影一口气吐出心中所想：“臣的祖父卸下一身重担去寻清净大道。可是臣的父亲、叔父眼看年事渐高，孩儿又年幼，那老宅之中罡风凛冽，气候骇人，出入不便，实非宜居之所。就是臣三位姑母及一众姊妹，出嫁后因着这个缘故从未归家，嫁入北海的两代家眷也一直未省亲，母亲及诸位婶母每每思念积郁成疾。臣家中老小期盼陛下天恩，准臣一家搬出老宅，另寻温宜之处。之前祖父在，虑及老人家流连故土，一直未敢提，今日斗胆，恳请陛下做主。”

    天帝松一口气，和蔼道：“你说的，朕早想到。冷氏历代忠臣，朝堂股肱，却似发配一般住在那种地方，实在说不过去。之前朕也是顾及老神颜面，考虑那里是老神出身之地，忧及老神恋恋之心。今日既然你提出，就依你吧。可看上哪一处，说出来朕听听。”

    冷月影恭敬道：“南鹰神治下有一莫牢山，山高峰陡，终年云遮雾罩，凡人难至，山顶半年积雪，山下温和湿润。听说暂无仙家居住，臣斗胆求一峰安置家人。”

    天帝抚颌寻思一番，唤道：“传地理司司峦星君。”

    一时，司峦星君到了金殿，俯首叩拜。

    天帝问道：“莫牢山现在什么模样？”

    司峦星君恭敬回答：“莫牢山，地处四方大地卞州西南，宽七十余里，纵三百余里，共计十三峰，挟一谷、五陉、一湖，两水出源。有山神十五、城隍三、土地二十，暂无仙家道场。”

    天帝点头：“你们冷氏人口多，门户大，单单一峰哪里够住。朕将莫牢山十三峰都与你，你携全家迁居此处，安家置业，设立道场，但不可胡作非为，不可搅扰凡间黎民生计，协助当地山神，护佑一方水土。”

    冷月影赶紧大礼叩拜：“臣谢恩！”

    天帝一挥手：“早了，朕还有话说。冷氏一族迁出，你却不可懈怠，仍旧是朕的北方之主，管辖北海及海外诸地。别的仙家进不去，你就算替朕看着那块荒僻之所，看着里面那个不省心的人。在选出新一任秘神之前，你旧职不变，小心办事，不得有差。”

    冷月影见天帝话中有话，胆战心惊，只是看着地板不敢抬头，不敢搭话。

    天帝见状冷笑道：“朕的秘神，天下事对答如流，却不知家门口的事，果真是‘灯下黑’。朕也明白，这事不是你所为，懒得追究，你与朕心知肚明就好。今后无论何事，别再想着糊弄朕。下去吧。”

    沈冲天的门再一次被风撞开，冷月影从门外就呵呵笑道：“成了。”

    沈冲天迎接出来，不无担忧道：“从天亮起，就听见半天里隆隆不间断的跑马走车之声，可是你？”

    冷月影倒十分开心：“也差不多，本来已同父亲商量好，只待圣谕一下。你听见的是我家在举家搬迁，那叫一个热闹，连二叔都走出他的宅院，这一回全家终于团圆。陛下降旨收回外面的秘神府，令我将老宅改造充作官邸，我正好借口留下再盘桓几日。新宅那边自有父亲和五位叔父忙碌，我不去指手画脚，免得又挨骂。”

    沈冲天不放心又问道：“搬去哪里？”

    冷月影只卖关子：“你猜？”

    沈冲天略带为难：“我对山河地理实在不熟悉。”

    冷月影一抚掌笑道：“哈，你也有不如我的时候。实告诉你吧，莫牢山。怎么样，是不是意料之外？”

    这个回答确实出乎沈冲天意料之外，他疑惑问道：“天帝竟然同意了？”

    冷月影反客为主拉沈冲天坐好，细细解释道：“为何不同意？说起来，莫牢山是当年小叔叔蛰伏丧命之处，除了给我家，再无别人，也是警醒之意。再者，莫牢山在南方，远离北海，却在四海之内，离天庭不远，离南鹰神府也不算远，走不出陛下耳目。更何况北海坑苦了南鹰神的儿子，陛下认为两家定然敌对，南鹰神会替他盯牢冷氏，他也十分放心。”

    “另外，便是我的一点小心思：小叔叔虽说做了错事，毕竟是先祖母所遗最小的血脉，父亲及数位叔父岂不心疼痛惜，在那里偷偷缅怀一下也是好的。再就是莫牢山位于正南偏西，离你的几处家人都不远，往来通信十分便捷，免得你又说我欺瞒。”

    沈冲天憋了半晌，终于小心翼翼问道：“都还好吗？”

    冷月影赶紧回答：“好，好。大战之后不出经年，缈云真仙重伤不治，追随她兄姊去了。青霭服完丧继任南方之主，如今也要唤一声‘天尊’了。郝隐自进了南海再无信息，也不单是他，从南海至十方城，三界间再找不出一个与魔界、与五老有关的人。将来得时机，你可放心去南海寻你的人，不必担心埋伏报复。”

    “那个百里诺没甚修为，倒有几分心气，做事十分应陛下心思，坐稳西鹰神之位。至于他本人，仍旧固守承诺，少在西方，而是甘心陪着沈惜墨，夫妻两个重建十方城。沈惜墨得她母亲夜以继日以元丹灌溉，自身也是奋力苦修，回归只在早晚。”

    沈冲天打断道：“十方城不好吗，回来做什么！”

    冷月影疑惑道：“你那女儿虽说是龙所生，也是你的血脉，我仙家后裔，断没有飘零在外的道理。”

    沈冲天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凝香这些年可好？”

    冷月影见问，赶忙道：“你那宝贝早就离了孤山，被沈惜墨送到紫微城，在什么二十七台前另建观堂重塑金身，如今受一城百姓及百里诺夫妇、文惜宝夫妇几处香火供奉，也算苦尽甘来。不过她是从魂魄开始修行，又无根基，最好也不过如此，仍回你身边是不可能了。”

    “绛纹跟着无毒去了东方，后来诞下一子。陛下见了倒是极喜欢，当即降旨，绛纹母凭子贵做了东方世界的主母，小金鹰退至一隅。无毒无怨兄弟无事便到他们母亲姊妹幻化的大柳树下，一坐就是数日，陛下也不去管他。每每倒是沈惜墨清退周边闲杂人，另辟他路与往来仙凡。”

    “本来无怨因着你迁怒文惜宝，有些悔婚之意，孰料天帝赐婚、赐仙箓，再不好驳。等文惜宝成亲之后奉诏返回天庭，好巧不巧让他撞见一桩大案。等天兵集结赶到时，已经结案了。陛下大喜，当堂降旨封他做了十万禁军统帅，拱卫天庭，又赐爵位，一纸诰书连带着盼儿坐享一方香火。如今众仙家见到无怨，只唤‘他阿翁’，无怨成了三界的老丈人。”

    “南鹰神和天赐那边一向安稳，有天赐坐镇，你只管放心。不论你在与不在，我再不会搅扰她们，让她们自在生活去吧。”

    沈冲天又问道：“你呢？”

    冷月影忽然失了心气，垂头道：“还能怎样，什么‘嫡长孙’，什么未来‘执掌人’，我连探查北海眼的本事和资格都没有。从那之后倒是再没挨过一次训诫惩罚，有事出门，无事归家，不做他想。如今下面一子一女，长子乳名金玦，幼女怀音，还有一胎尚在妊中，名字也想好，不论男女就叫‘还璧’。”

    沈冲天轻蔑嘀咕着：“又是‘金’又是‘玉’的，可显得你家大业大，竟然起这样俗不……”一眼瞥见冷月影腰间配饰，心中一痛，咽下后面的话，半天才小声嗤笑道：“数百年来竟顾着做这种伤精元的事，难怪又老又丑。”

    冷月影委屈辩解道：“我又老又丑是，是在魔界出来之后，某人因着自身惨痛厌恶这类东西，连同它的怪异气味。我自此再不作日常服食，只做急用，却也失去了难老的本事。你讨厌我，我无话可说；可你如此讥讽我，我一腔委屈又向谁诉。”

    沈冲天喃喃道：“你的口袋里还有吗？”

    冷月影忙点头；“有，有。”

    沈冲天道：“多年不见怪想它的，取两个我看看。”他看冷月影伸手从腰间摸出两枚丹药，一把夺过，向口中一送，顶着怪异的气味硬咽下去一颗，另一颗递还回去，“仇家都湮灭无存了，仇恨又寄予何处。你我一人一颗，与往事做个了断吧。”

    冷月影坦然接过。

    沈冲天又问：“北海空了，你这个‘北海之主’做得谁的主？”

    冷月影面上转喜，兴致勃勃道：“你错了。北海只是没了冷氏，还有白凤及三界根基，还有许多奇花、珍草、灵兽，还有北海一众水族，还有你。我才说过，老宅被我改造成官邸，供我居住，你也去，随你心意布置，别再住这黑黢黢的冰洞了，如何？”

    沈冲天强笑道：“承蒙好意，我还要给师父守香火。再说，我怎么出去？”

    冷月影不耐烦指点道：“你的烈焰马加上我那小避风兽的真灵，如今也能躲避罡风。我们索性连外面这观堂，还有你这里一应物件全搬过去。”

    沈冲天不屑道：“什么官邸私邸，予之夺之，我瞧不上。既然能出去，我还回小院子。”

    冷月影爽快道：“都依你。我也住小院子去，大宅留着充门面吧。父亲同意将祖父的大避风兽送我，烈焰留给你，既是脚力也是伙伴，我不在的时候，别傻兮兮地总对着那条蛇自语。”

    数日后，冷月影趁着风势最小时，径直牵马进了里间庭院。一人一马相迎扑上去，马儿只是在沈冲天怀中面上拱舐不够，沈冲天放纵着马儿宣泄心绪，自己搂着马儿左右抚摩只是看不够，嘴角一抽，眼泪随着滚落。冷月影后退几步静静看着重逢场面，一言不发，半晌之后轻轻劝道：“这边都已搬清，小院子也收拾妥当，就差主人过去。它已等了五百年，等你走完下半程，等你归家。我们走吧。”

    沈冲天会意，点点头翻身上马，轻声吆喝道：“烈焰，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