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米大刀一下子止住了冲势。

科诺脱掉机甲带上氧气罩打开门，把他拉进去，咬着嘴唇，欲言又止地将他打量了一番。

蒙加正要顺手去揉她的脑袋，但一想到自己的手之前碰过什么，便又放下了。

他道：“我没事。”

却听科诺放低了声音：“对不起。”

蒙加立即就道：“没事。”

科诺抿了抿嘴，不知道怎么说了。

蒙加戴上手套，朝她伸出手：“走吧，我们去把舟古·常带出来。这一切应该结束了。”

科诺盯着他的手：“你要做什么？”

“救人。”

“为什么要现在救他？”

“因为局势太麻烦了，两种游荡者，我们一个一个收拾。”

蒙加顿了顿，放软了语气：“好不好？”

科诺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蒙加掌心，握住，然后问：“星盟和游荡者，你是站在哪边的？刚刚跟游荡者战斗的时候我把这里的监控弄坏了，一直没有修理。你可以回答我，我不会告诉别人。”

蒙加道：“星盗。”

科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一下子缩回手。

蒙加索性转过身，低头俯视科诺：“不是所有星盗都一样。我小时候是被星盗收养长大的，后来因为一些缘故，又流落到其他星盗的地盘上。我见过不少星盗。我喜欢其中一些，又讨厌另外一些。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讨厌的类别与你相同。”

科诺被笼罩在他身躯的阴影下，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我不接受。”

蒙加不说话了，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而他的嘴角紧紧绷成了一条线。

他的背后是游荡者与游荡者的厮杀，偶尔会有机甲兵的炮火划破长空。

然而两人之间却笼罩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张了张嘴，蒙加却已经移开了身体。他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一样，语调平淡：“走吧。”

科诺赶紧拉住他的手，把照夜白的机甲手环扣回他手腕上。

蒙加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科诺却觉得他更不高兴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粒巧克力，放在蒙加手心里。

蒙加拿过来剥掉外面的锡纸，放进嘴里：“我立场是不会变的。那里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是我的家。”

科诺不明白“家”那种地方有什么值得珍惜的。

她唯一的遇到过的可以称为家的地方，只有那个领养她又不在意她的家庭而已。

不知什么原因，周围的游荡者看到他们过来，自己就跑掉了。

于是科诺有了慢慢思考的时间。

也许是因为今晚上的蒙加太好说话了，科诺忍不住说起了那些从来没有人肯听的话。她道：“我以前是作为战斗机器被星盗制造出来的。但我不喜欢毫无意义的杀戮。以前的我，完全对抗不了他们给我定下的命运。就算已经被解救了出来，我也会常常梦到之前那一切。梦醒之后，我会有一段时间觉得我不是机械师科诺。后来我觉得，只有消灭所有星盗，才能制止那种事情的发生。”

蒙加仍然在前面走着，科诺抬起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道：“我只是不希望变异人被当做随时可以抛弃的工具。在这个前提下，是星盗还是星盟，对我而言其实……差别也不是很大。”

蒙加回头看她。

科诺心虚，别过眼睛。

当初把她救出来的，毕竟是星盟。

蒙加垂下眼睑，自顾自往前走。

科诺抓抓头发，越发困惑。

她无法得知蒙加眼中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所以也没有办法站在蒙加的立场上。更没有办法为蒙加做些什么。

可她还是喜欢他。

……真是，虚假、廉价、又毫无意义的喜欢。

科诺自己唾弃自己，然后继续懊恼地抓着头发。

蒙加停下脚步，掀开地面的盖子，道：“就在这里，跟我下去。里面很黑，小心些，注意调节光脑的照明功能。”

盖子是空气循环处的盖子，下面是空气循环池。驻守这种本身大气层无法供人呼吸的星球，基地通常都会有这样的地方用来模拟适合人类的呼吸的空气。

两人前后下到了底面，打开光脑照明系统，四处扫描。

入目之处，堆叠着一个又一个雪白的虫卵。

蒙加道：“上机甲。”

科诺爬进照天黑，带上控制头盔，用照天黑的眼睛探查周围，却看到蒙加仍旧站在外面，完全没有上机甲的意思。

科诺想要说话，又担心惊扰到了这里的怪物。她打开光脑，给蒙加的第一个号码发了一句：“你不上机甲吗？”

蒙加抬起手腕看了看，回复她：“没有必要，你注意安全。”

科诺还想说些什么，蒙加已经往前走了。

她只好跟上，手里紧握着刀，集中精神注意前方的情况。

前面虫卵之间忽然冒出来一个全副武装的人。

科诺紧绷的神经“啪”的一声就断掉了，直接挥动大刀。

蒙加单手抓住她的刀身，往侧面退了好几步卸力，道：“这是我的人。”

对方揭下头盔，是那个在污水处理管道下面的开酒吧的星盗。

他嘿嘿笑了一声，抬手跟科诺打招呼：“又见面了。你竟然能够被我们大公子带到这里来，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吧。”

“大公子……”科诺低语。

知道了蒙加的阵营，她才注意到星盗对蒙加的称呼是“我们大公子”。而不是通常基地里调侃蒙加身份的时候，随口称呼的“大公子”。

多了两个字，意义完全不一样。

蒙加已经神态自若地跟星盗谈起了话：“情况如何？”

“难办，生物毒素对这次的游荡者完全不起作用。要么就是我配置的生物毒素质量没有我爹好。要么就是这次的游荡者比之前进攻塞雁第七矿物星球的那只更强大。我搞不定它。”

星盗闪到一边，挥手：“大公子你是我们这一辈最强的人，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搞定它的！”

听到“塞雁”，照天黑侧过头，多看了星盗一眼。

星盗戴上头盔，擦了擦面罩上的雾气，笑嘻嘻拍了拍照天黑的外壳：“你是变异人吧？别怪我猜你的身份，跟我们大公子关系近的人，可能只有你一个了。我跟你说，我们塞雁贼有钱，每年都要花好几百万星币在营救变异人上面。怎么样？感不感动？有没有加入的想法？”

这话题衔接的，假如不是蒙加一直在她旁边，科诺简直怀疑他们早就对好了口供。

蒙加也是一脸不忍直视：“你出去。”

星盗立马就闪了：“好嘞，我回我酒吧去了。我那里还有一批货没有拆呢。”

通风管道里安静下来。

科诺感觉自己被星盗的话刺激成了水龙头，一开开关就能放出绵延不断的问题。

无奈带着机甲的控制头盔，她不方便用光脑的脑电波聊天功能提问，只能开出很久没用过的虚拟键盘，支棱着两根手指，不熟练地在按键上怼来怼去。

好不容易怼出了“你到底”三个字，蒙加又开始往前走。

他道：“救人要紧。有问题，我们出去讨论。”

科诺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得到的劳动成果，恋恋不舍地点了退出并保存，跟在蒙加后面走。

两人的脚步都放得很轻，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过一段很长的路，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小门。

穿过小门，科诺陷入自我怀疑：“我们来这里，是来跟最终BOSS决战的？”

蒙加道：“你可以这么说。”

“但是，我们要是真的杀了最终BOSS，难道不会有麻烦吗？”科诺指着远处高悬在穹顶上的放大了十倍的舟古·常的脸，“你是不是想让我做下错事，被星盟通缉，然后趁机把我骗进你们组织？”

蒙加跳到照天黑肩上，把机甲头颅往侧边搬。

通过控制头盔，机甲的感受与科诺共享。于是科诺感受到了自己脖子被扭得咔咔作响的酸爽。

蒙加固定好机甲视线，贴在机甲耳边道：“那个才是BOSS。我们要打他，而且注意不要伤到舟古。他现在只是在游荡者的激素作用下，表皮、脂肪层、肌肉的体积扩大了很多倍，等到激素作用消失又会恢复原样。不是什么怪物。”

科诺观察着那位传说中的BOSS。

那位BOSS外面的白衣人形怪物十分相似，而且同样长着人的脑袋。跟那些白衣人不同的是，它背上比白衣人形怪物多了三对昆虫的足，一对翅膀。除此之外，它大半个身子埋进一片白色的薄纱之中，叫人看不清楚。

科诺看着那颗脑袋，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蒙加道：“你留意舟古的身体。”

科诺一时都没找到舟古的身体在哪儿，于是她抬起头，试图从头开始理清边际。

然后还是找不到。四周全是白茫茫的薄纱。

她只好把视线移向别处，去寻找其他线索。

终于，在一个薄纱没有覆盖到的角落里，她看到了一点黄色的墙壁。

她想起来了，基地的地面就是这个颜色。这是用高功率压缩机把黄沙压实之后形成的，用来修建建筑十分方便。

按道理说，基地的地下设施也是这样修筑的。

到这下面来，正常状况下看到的应该是黄沙做的墙，而不是那些飘动的、毫无作用的白纱。

除非白纱是游荡者来到这里之后造成的。

科诺愕然抬头，盯着舟古神态安详的脸。

他的脸在游荡者的激素下扩大了十倍，他的身体扩大的倍率更高，并且在激素的作用下有了其他变化。

于是他的皮肤铺展，脂肪流动，肌肉纤维疏散。

他的身体变成了铺满整个地下空间的薄纱。

洁白得毫无瑕疵。

柔软得无与伦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