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少阳把机甲兵召集到训练场上，分发制式激光枪和低性能辅助型外骨骼——一种除了帮助人跳得更高、便于在楼房之间飞檐走壁的装备，作用不大，造价不低。也就他们这些精贵的机甲兵外出的时候可以奢侈一把。

顾少阳正要简单地说两句话，突然听见咔嚓的一声脆响，像是哪里的窗户被子弹打穿的声音。

机甲高手的直觉使他第一时间丢下所有武器，按下手环按钮弹出机甲，同时下令：“上机甲！”

机甲兵训练有素，飞快上了各自的机甲，然后倒吸一口凉气：自从荒星基地建立以来就一直庇护着这里的能量罩碎了，天空之中一片雾白，是白天围攻基地的游荡者。

它们在黑暗之中显形，张开微微显白的双翼，露出腹部眼眶空空的人脸，无声地朝基地各处掠去。

顾少阳道：“出击！”

士兵在频道里大喊：“小队长，雷达没有反应？”

“什么？”

“雷达检测不到这种游荡者，我们的视线在黑夜里受限很大，不知道该往哪里开炮。”

“怎么回事，”顾少阳气到锤手动操作台，“白天它们过来的时候，基地的警报不是响过了吗？雷达怎么可能检测不到？”

直到他说完，警报才响起来。

顾少阳道：“我们尽量往空阔处开炮，实在不行，误伤到人了，那就算他倒霉。总不能不打了。”

信息控制中心，沐云歇在听到警报的时候，再度被震惊、恐惧的情绪填满。他是一个年纪很大的少校了，体能不占优，也不会驾驶机甲，以前在要塞的时候，他唯一的优点是不管在多混乱的战场上都能够用激光压缩炮打中敌人。而在这个地方，他连激光压缩炮都找不到。

还不知道外面的游荡者是什么情况。

很快，他出现了呼吸困难的感受——基地之外的世界没有氧气，当能量罩被打碎的时候，那些无法被人类呼吸的气体就冲了进来。

他道：“建筑的应急防护层呢？怎么还不打开？”

“没有办法，供能被切断了。”

沐云歇从自己的压缩装备袋里拿出备用氧气瓶，自己一个，给旁边的人抛了一个。

那人一脸感激，戴上氧气罩：“谢谢指挥官，还是你准备得周全。”

沐云歇再度对这个基地的战术素养产生了怀疑。

准备这种东西要塞作战人员的基本技能，战况激烈的时候要塞的能量罩要破好几次，不带氧气瓶的早就凉了。

荒星基地已经和平得让这里的人都忘记如何当兵了吗？

沐云歇道：“你带上武器跟我出去看看。我担心去检修线路的机械师走不到她要去的地方。”

拿到氧气瓶的人没什么兴致地拿出枪：“不至于，那位可是单枪匹马杀掉无面孢子的大佬，怎么可能被外面这点小场面拦住脚步。”

沐云歇没有说话，神色却不容拒绝。

他并不看好科诺。

战斗不是游戏，战场上专业机甲兵的折损率都很高，何况科诺只是一个本职工作是修理武器的机械师。

他觉得科诺能杀无面孢子是运气使然。她之前有那么好的运气，不代表现在还能有那么好的运气。

他道：“你跟我去就是了。”

“行吧。我先说了啊，我只是个技术人员，没什么战斗力。”技术人员把门一打开，话都没能说出来，直接就吓晕了。

门外站着一个又一个身穿白衣的人，一眼望不到头。他们的白衣外面流淌着类似于蛋清的液体，因为没有恐怖片里女鬼遮脸的长发而显得更加恐怖了。

正对着的门的那个，脸跟顾少阳一模一样，眼眶里却是一片水波荡漾的翠绿。

有那么一瞬间，沐云歇都以为顾少阳被游荡者转化了。

但理智使他冷静下来，开导自己：顾少阳虽然平时不靠谱，但他怎么也是机甲对抗赛亚军，没那么容易被摆平。他大可以放心。

所以门外那些到底是什么生物？

见到门开了，所有白衣人以同样的幅度抬起腿，往前迈了一步。

最前面那个顶着顾少阳脸的怪物直接就进来了。

它那黏糊糊的脚眼看着就要落到晕倒的技术人员脸上去。

电光石火之际，沐云歇一脚把技术人员踢到一边，举枪就打。

激光打在白衣人的胸口，就像打在了某种富有弹性的软壳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白衣人噗通一声砸到地上，溢出一摊水。身体没一会儿就像被放气的轮胎一样扁了下去。

其余的白衣人还在慢慢往前挪动。

沐云歇道：“关门！”

旁边这才跑过来两个腿都在打颤的技术人员，发着抖把门上的停电备用锁给锁上了。

有人问：“这是什么？”

沐云歇也拿不定主意，只是将光脑的照明光线打在倒地的白衣人身上。

不过片刻，刚刚还有个人形的怪物，就只剩了一张皮。

有人忍不住囔囔：“看上去挺吓人，但实际上这么弱的吗？”

话音刚落，从怪物伤口里流出来的液体，就变成了一只又一只小虫。小虫飞了起来，往各处飞散而去。

这怎么打？

众人忙乱地抬起激光枪，却不知从何下手。

正在这时，灯亮了。

被光照到的小虫都停顿了一下，直直掉了下去，僵着翅膀不动。

也不知是不是还活着。

众人都快吓疯了，不断重复道：“现在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沐云歇道：“快启动扫地机器人，把这些虫子扫成一堆，用枪打成灰。”

他也有些虚脱。

他坚守要塞三十多年，还没遇到过这种游荡者。

不过也是，要塞都是钢铁星球，没有地方给游荡者躲藏。

而荒星基地对于整个荒芜星的控制力太弱了。简直不知道这种基地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缓了一会儿，他终于反应过来，喜极而泣：“通电了！那位机械师成功了！她果然是凭本事打败无面孢子的强者！”

总发电机旁，科诺抹了把汗水，收起了工具箱，犹豫着是先开门还是先穿机甲。

她毫无防备地转过身，吓得后退一步，紧紧贴在发电机上。

她背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身材高大，长发披肩，看起来十分眼熟。

对方几乎要贴到她身上来了。

她下意识唤道：“长官？”

然后又觉得不对。

蒙加从来不穿白衣服，眼睛也不是这种奇怪的绿色。

更重要的是，当她把视线集中到对方身上的时候，直觉对方身体里面有很多微小的活物。

直觉来得突然又强烈，就像她以前面对无面孢子的注射器一样。

来不及细想，科诺以最快的速度取出照天黑并跳了进去，握紧长刀跟对方僵持。

她不敢去想蒙加怎么样了，更不知道基地其他地方的状况。她知道自己应该速战速决，然后去地牢里捞蒙加。但现在，面对这个东西，她下不去手。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墙壁上渗出几滩水渍。水渍越来越多，汇聚成白色的液体，一起从没有覆盖铁皮的墙上流淌下来，落到地上，变成一个又一个白衣人。

它们长着夏叶的脸、洛藤的脸、沐云歇的脸，还有基地其他人的脸。

它们的眼睛都是绿色，宛如潭水。

科诺闭上眼睛，抡圆了大刀。

水珠飞溅到墙上。

同一时刻，另一个地点，水花激荡，前来捕食的怪物惨遭反杀，尸体硬生生把小黑屋搞成了室内泳池。

蒙加甩了甩手腕，踩着一地的怪物皮，从地底一步步往上走。

能量罩恢复了供电，在他背后展开。

但他已经出来了，于是能量罩只罩到了一地的水。

绕过楼梯，走到顶层，他推开门。

门外白衣人形怪物到处逃窜，透明的游荡者从天空掠下，腹部的人脸在叼住白衣人形怪物的时候会在视觉上从虚幻变为真实，之后两腮鼓动。再张嘴时，又能叼起另一个怪物。

这是游荡者之间的食物链。

强大的游荡者捕食弱小的游荡者，而更弱小的人类只配成为双方共同的食物。

“这就是我所生存的世界，真是让人伤心。”

蒙加一边感慨，一边毫不避让迈开腿，踏上这片混乱的战场。

天空之中，一只巨大的游荡者俯身而下，朝他张开了嘴。

蒙加看也不看，伸出手，把游荡者拽下来，从中撕开，然后像揉废纸一样揉成一团，丢到一边。

原本四处躲闪的白衣人形怪物一拥而上，扑到废怪团上，张开嘴，啃起了天敌。

场面滑稽又野蛮，而远处看到这一幕的机甲兵们只觉得背后发凉。

黑色的靴子落在狼藉的地面上，蒙加仍旧保持着一贯的步调往前走。

“我只好成为最凶残的那只游荡者了。”

不断有被打成一滩和被揉成一团的游荡者堆在他走过的路面上，而蒙加目不斜视。

来到发电机房面前，蒙加再度甩手，又压了压帽檐，仍是一派温和儒雅的做派。

他心跳突然有点快。

于是又理了理衣领。

最终他还是轻轻敲响了门。

下一瞬间，四米大刀破门而出，怕劈不中，还往侧边横扫而去。

换个反应慢点的人在门口，只怕现在已经成两块了。

蒙加跃起，落在刀面上，身后是一地游荡者的尸体。

而他的神态却像是坐在咖啡厅里。

他道：“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