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碗重重磕在桌案上，长安酒肆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被校霸威脅以後我成了他老婆】

新来的说书人年纪不大，瘦削精干，眯着双笑眼，袖口挽至肘间，端着半盏酒脚踩酒案遥敬四周众英雄，一饮而尽后，抹了抹嘴，唾沫横飞地继续叙说着楚少盟主和纨绔公子哥三夜风流的隐秘风月事。

慕名前来凑热闹的人是昨夜的两倍多，酒肆里塞不下，窗外也乌泱泱挤着些脑袋，不消片刻功夫，这荒唐可笑的戏文就传遍了长安坊间。

楚中天盘腿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时不时被说书人绘声绘色表现出的楚少盟主的狼狈滑稽模样逗笑，眼里却没有太多的欢欣。

他该感到痛快的。

可是没有。

因为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加害者被受害者回捅一刀，结局也不过是两败俱伤。

谁都没有赢。

受害者的伤疤自落下的那一刻起，便是穷尽一生都无法彻底剜去的烙印，新的伤疤覆在旧的上头，好似肩上寒凉的铁甲，让人更强大，也从此失去自由。

伤痛是无法泯灭的，只会随着悠长的岁月，渐渐成为一个习惯，让人学会在余生与其和平共处。

可加害者即便遭到报应，也是无法真正对等的。

毕竟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

一个是大家伙儿都心知肚明来找乐子的荒唐戏说，一个是引人不怀好意猜测议论且真切发生过的身心伤害。

更何况男人天然地对女人有着凝视的意味，同样荒唐的戏说，男人们只会觉得楚少盟主滑稽又可怜，像个小丑，却会觉得薛靖七这虚实难辨的风月传说耐人寻味，或多或少有些好奇探究亦或是轻蔑调侃，总之，在这些看客眼中，她不是什么干干净净的良家姑娘了。

毕竟，人对不熟悉之人的了解本就大抵来自道听途说。

这些道听途说背后的真相，他们懒得也无法去追究，便自以为是地在心中编织出一个幻象，居高临下地给人下个判词，啧啧感慨几声，舒坦了，又去议论下一个。

这种近乎热烈的冷漠，让他觉得心寒，也无趣。

这场仗，小七根本打不赢。

“诶，兄弟，眼熟啊，你是薛姑娘的朋友吧！昨儿这个时候来这里喝酒的。”

一个形貌粗犷却小眼睛的汉子端着半碗酒挤过来，兴冲冲地在他旁边坐下，自顾自开始套近乎:“怎么就你一个人？她没来？”

“她还有要事在身。”他飘远的神思被这一嗓门给扯了回来，淡淡地一颔首，没有多说。

“哦哦！嘶……你们关系一定匪浅吧！那兄弟是否了解薛姑娘同那楚少盟主究竟有无那等瓜葛？昨儿那老头儿让她脱衣验伤，说是肩头被楚少盟主咬过一口留了疤，她毫不客气地顶驳了回去，虽说豪气万千，可若不坦坦荡荡给大家看上一眼，总觉得还是遮掩了什么真相，让人抓心挠肝的，真好奇究竟有没有。”

楚中天还没听完神色便是蓦地一冷，烧着怒火的“滚”字和捏紧的拳头恨不得同时招呼到这家伙脸上，但是她昨日的话他还记得清楚，他若恼羞成怒将事情闹大岂不是印证了那些无耻之辈的臆想，便只好生生忍了下来，嘴角一咧撑起个僵硬又古怪的笑脸来，彬彬有礼回敬道:“刚刚不是说到楚少盟主屁股蛋子上被那纨绔咬了一口么，你说他愿不愿意在大家伙儿面前脱了裤子自证清白？”

“啊这……”汉子先是一愣，又拍着大腿笑起来，醉醺醺无奈道，“这是两码事！楚少盟主这风流事不是被编排出来的么，假的，自证个啥子？”

“那为何薛靖七的风流事就需要自证呢？”楚中天佯装心平气和地反问。

“因为……”汉子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揣测并不能当作证据，他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是个女人。她长得再好看，武功再强大，再有胆识谋略，侠肝义胆，你们也瞧她不起，只关心她是哪个男人的女人，又和哪个男人发生过关系。”楚中天摇摇头，疲倦至极地持剑起身，撂下最后一句话，“要想议论她，先胜了她手中的剑吧，不然枉为七尺男儿。”

“你他娘的……！”汉子回过神时，那抹天青色已经挤出了人海，消失在视野里，满口的脏话都没来得及骂出来，憋屈得满脸通红。

楚中天寒着张脸掀开布帘出了酒肆，大步流星往城郊雁鸣湖的方向走，与酒肆斜对面停着的一辆马车擦肩而过，日落时的晚风挟着他周身的杀气将车帘掀起一角又落下，车内少女冷淡无波澜的侧脸在喧闹的人潮中一闪而过，无人注意。

她鬼使神差地微微偏了下头，神情几乎是空白的。

酒肆外看热闹的人群里走出两个人，一个沾染点邪气、眼底两团乌青的病秧子书生，一个秀气却狡黠的书童，两人望着楚中天离去的方向，对视一眼。

“他俩这一回可真是给了我不小的惊喜，有意思。”书童笑嘻嘻道。

“惊喜？”书生凉悠悠反问。

“哦，对您可能是惊吓。不过……”书童转了转眼珠，掩嘴一笑，“在屁股蛋子上咬一口是怎么想出来的，真的好好笑。”

书生的脸更加阴郁，唇角却勾起笑。

“想杀说书人泄愤的话，属下可以代劳。”书童笑。

“不必。”书生走向马车，不紧不慢道，“说书的死了，显得我心胸狭隘，更何况，声名受损的是她，又不是我，让她闹去吧。来日方长，我和他们俩的账，可以慢慢算。卑贱的私生子会死在心爱之人的剑下，而那个无所畏惧的女人，终会毫无尊严地伏跪在我脚下，求我，要她。”

书童敛起笑意，神色严肃了许多，“是吗？”

“成王败寇，凭实力说话。”书生掀开车帘钻进马车，端坐在少女的身边，眸色幽深如一汪不见底的潭水，轻轻笑了声，“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