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摇头：“这便棘手了。”

“水行渊”这个名字一出来，魏无羡便知道了。碧灵湖和这条河道里最可怕的不是什么水鬼，而是在里面流动的水。水行渊一旦养成，那便是整片水域都变成了一个怪物，极难除去。

蓝忘机问道：“近日有什么地方受过水行渊之扰？”

蓝曦臣指了指天。

众人心中明了：“岐山温氏。”

仙门之中，大小世家，数不胜数。然而在此之上，有一个绝对凌驾于它们的庞然大物，岐山温氏。温氏以太阳为家纹，仙府占地甚广，名为不夜天。若是温家人干的，无论怎么控诉谴责，也是于事无补的。首先他家不会承认，其次也不会有任何补偿。

姑苏蓝氏从此以后必然麻烦不断，蓝曦臣叹道：“罢了、罢了。回镇上吧。”

他们在渡口上了新船，朝镇中人口密集处划去。

穿过拱桥，船只驶入河道，魏无羡竹蒿一抛，一脚踩在船舷上，对水照镜，瞧瞧自己头发乱了没，浑不像刚刚挑过数只水鬼、从水行渊嘴里逃脱，气定神闲地冲两岸抛出一溜儿的媚眼：“姐姐，枇杷多少钱一斤？”

他年纪极轻，相貌又明俊，这般神采飞扬，真真是如轻薄桃花逐流水。一女子拨了拨斗笠，扬首笑道：“小郎君，勿用钱白送一个你好伐？”

吴音软糯，清甜清甜的，听者耳畔盈香。魏无羡拱手道：“姐姐送的，自然是要的！”

那女子伸手入框一摸，扬手飞出一只圆溜溜的金枇杷：“勿要介客气，看你生得俊！”

船行极快，两船相迎立即擦舷而过，魏无羡回身接个正着，笑道：“姐姐生得更是美！”

他在一旁天花乱坠蜂蝶乱飞，蓝忘机则目不斜视一派高风亮节。魏无羡得意地将枇杷拿在手里抛了一抛，忽然指着他道：“姐姐，你们看他俊不俊？”

蓝忘机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他会忽然扯上自己。河上女子们齐声道：“更俊！”这中间似乎还掺了几个汉子的嬉笑声。

魏无羡道：“那谁送他一个？只送我不送他，怕他回去跟我呷醋！”

整条河中荡漾起一片莺莺呖呖的笑语。另一个女子迎面撑船而来，道：“好好好，送两个。吃我的，小郎君接！”

第二只也落入手中，魏无羡喊道：“姐姐人美心肠好，我下次来买。买一筐！”

那女子音色明亮，胆子也更大，指蓝忘机道：“叫他也来，你们一起来买！”

魏无羡把那只枇杷送到蓝忘机眼前。蓝忘机平视前方，道：“拿开。”

魏无羡便拿开了，一边剥着枇杷皮，一边问：“蓝湛，你是姑苏人，也会说这里的话吧？蓝湛、蓝湛，你教教我，姑苏话哥哥怎么说？”

蓝忘机漠然道：“无聊。”

魏无羡却趁着他开口的当下，把剥好的枇杷肉塞进了他嘴里，又阻止道：“蓝氏家规不能乱吐食物。怎么样，甜不甜？！”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上了另一艘船，和蓝曦臣并排而立，这次两人连神情都有些像了，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对面迎来一只吃水极重的货船，船上压满了一筐筐沉甸甸的金黄枇杷。蓝忘机看了一眼，继续平视前方。蓝曦臣却道：“你想吃枇杷，要买一筐回去吗？”

“……”蓝忘机拂袖而去：“不想！”他竟是直接御剑走了。

魏无羡却跳上那艘货船，递过去一块银子，笑道：“船家，来筐枇杷！”

船家：“好嘞，公子您自己选，我给您搬船上去。”

魏无羡：“不劳烦，我自己来。”说着将一整筐枇杷收在乾坤袋内。

蓝曦臣看着蓝忘机远去的背影，愣了愣，忘机从不如此失礼！然后朝魏无羡拱手笑道：“魏公子，外人之前，还请给忘机留三分颜面。”

魏无羡红着脸应道：“是，泽芜君。我给他赔罪去。”

上了岸，蓝曦臣自去向彩衣镇的镇长交待诸多后续事宜。

魏无羡则去姑苏城里给公子哥们买肉酱，到了店门口，忽然记起泽芜君给他们放了行，可以自己下山游玩，便收了手。他本以为蓝忘机直接回云深不知处了，正准备御剑回云深，就见到蓝忘机在一个铺子里，在和掌柜说着什么。

魏无羡看了看门牌，是个卖文房四宝的铺子，于是也走了进去，问：“蓝湛，你买纸笔做甚？”

蓝忘机：“画符箓。”

魏无羡一脸惊奇：“云深不知处，最不缺的就是笔墨纸砚？怎么二公子还要临时买了用？”

蓝忘机：“暂时不回去。”

魏无羡笑道：“那我留下陪你。”看到蓝忘机动了动嘴唇，赶紧接道：“别拒绝！泽芜君说了休沐三日的！”

蓝忘机：“兄长还说：不可夜不归宿。”

魏无羡：“你不也是夜不归宿？泽芜君放着他们捣乱呢，我又不捣乱~蓝湛~你要画符箓我还可以打下手啊~画符箓我也很厉害的~你知道的，对吧？！画了符箓给谁？”

蓝忘机：“分给百姓，贴在船头船尾。”

魏无羡：“那这些纸就不行。掌柜的，麻烦把这些换成油纸！”

掌柜为难地看了一眼蓝忘机，蓝忘机点头道：“是我考虑不周。麻烦换成油纸。”

掌柜的：“好嘞。公子，您拿好了！”

蓝忘机：“多谢。”

魏无羡抢先一步把蓝忘机买的东西收在乾坤袋里，道：“蓝湛，你不能赶我走！我也有要事想做！”

蓝忘机疑惑，问：“何事？”

魏无羡：“蓝湛，你忘啦，指引邪祟的罗盘！水鬼太多了，我想现在就做出来，帮一帮泽芜君！”

蓝忘机：“需要何物？”

魏无羡：“桃木。走走走，蓝湛姑苏城你熟悉，哪儿有木料铺子？你陪我去买。”

蓝忘机：“城北。”

魏无羡隔着护袖拖着蓝忘机的手腕，道：“走嘛走嘛，我从没买过，不知价钱。”

蓝忘机：“我也不知。”

魏无羡笑道：“蓝二公子不知价钱无妨，有你这身行头，掌柜们就不会坑我！”

果然，木料铺子的掌柜，看见蓝氏嫡系公子带人来买桃木，还只要巴掌大小的，二话不说就吩咐帮工把桃木边角碎料全部搬了出来，道：“蓝公子，这位公子，您二位看看这些可用吗？”

蓝忘机看向魏无羡，魏无羡笑道：“可用可用，有这么大的就足够了！”

掌柜笑道：“这些桃木都是边角料，既做不成家具，也做不成桃符、桃木剑，我放着也是落灰浪费。不收钱，白送二位公子了。”

魏无羡：“开门做生意，白送怎么行。”放了一锭银子在柜台上，收了木料。

掌柜道：“哟，就算要收钱，也要不了那么多。”转身找了一块银子。魏无羡也不推辞，收了钱，就拉着蓝忘机一起走向客栈。

蓝忘机皱眉问：“需要这么多？”

魏无羡惊讶道：“这么多？我还嫌少了呢！难道蓝湛你以为我会一次就做成？！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蓝忘机：“……”

魏无羡在客栈待了整整三日。

第一日和蓝忘机一起将所有的油纸裁成符箓大小，之后和他用笔饱蘸朱砂，一笔一划的画符箓，可是魏无羡是个画了十几张就手酸的主~看着手边的乾坤袋，灵机一动，用一块符纸大小的桃木，打磨光滑，然后将驱鬼符反向画在桃木上，用刀刻去，抹上朱砂~驱鬼印章就做好了。一下一张，十分便利。

蓝忘机：“……方便、快捷。不知效用如何。”

魏无羡：“我做的，安心用！保证万无一失！”

两人拿着印好的符箓，去碧灵湖畔试用。非常有效！魏无羡得意地朝蓝忘机抛了一个媚眼！

第二日，蓝忘机开始印符箓，魏无羡则开始研究那堆木头。

桃木本身辟邪，那么用桃木做指针，即会指向没有邪祟的地方。但是邪祟只在一处，没有邪祟的地方多，如果指向的是没有邪祟的地方，不是整个要乱转？不行不行，不能用桃木做指针！

而且桃木本身辟邪的话，做罗盘的底座，是不是也不太合适？没有邪祟过来，怎么指示？吸引邪祟，鬼怪之气？驱邪……招邪……

魏无羡目光落在蓝忘机印好的那堆符纸上。驱鬼符，如何改成招鬼？魏无羡一边将那堆木料一个一个打磨成圆形，做罗盘的底座，一边在脑中做着各种设想。

第三日，蓝忘机将印好的驱鬼符交给门生，让他们逐一向经过的船只发放，每船两张。魏无羡在蓝忘机出门之后，又印了许多。

晚间魏无羡在码头找到蓝忘机，将一半给了他，分给了蓝氏门生。他自己则带着另一半符箓到碧灵湖畔，不断在符箓上添加试验，要找出招鬼怪的符箓画法。

借着月光，在那叠厚厚的符箓试到一半的时候，终于将招鬼怪的阵法找到，又用了剩下的一半，才调整好阵法威力的大小。如果真的招过来，只怕不管是符箓还是罗盘，都要当场废除。他魏无羡做出来的东西，可不能是一次性的！

第四日，魏无羡拖着蓝忘机到碧灵湖，将自己的成果展示给他看。

罗盘手心大小，有盖子，里边就只有一个指针，一打开，一半银色一半桃木的指针飞快的旋转，渐渐停了下来。魏无羡在地上画了一个招鬼阵，两三个水鬼禁不住阵法的召唤，朝阵法聚集了过来。

魏无羡又画了困魂阵，将三个水鬼困于阵中后毁去了招鬼阵。

魏无羡一手托着罗盘，围着困魂阵打转，罗盘的银色指针始终对着困魂阵内的三个水鬼，转了两圈，笑问：“蓝二公子，如何？好不好？我厉害不厉害？”将罗盘放在蓝忘机手中，续道：“二公子，你试一试？”

蓝忘机试过后，问：“可寻多远的鬼怪？”

魏无羡挠挠头，尴尬道：“没试过，不过碧灵湖寻水鬼应该够用了。我再调试调试~”然后蓝忘机就见魏无羡御着剑，在碧灵湖边来来回回地试他手中的罗盘。

魏无羡来回几趟，试出了最远可指示的路程，正要兴奋地和蓝忘机展示，就见蓝忘机盯着被他毁去的招鬼阵，沉默不语。

魏无羡：“蓝湛，怎么啦？是有什么不妥吗？”

蓝忘机一皱眉，指着地上，问：“既然可以招来除去，为何还要罗盘指示？”

魏无羡一愣：“似乎是舍近求远了！指示了还要去抓，直接招来多方便！”

蓝忘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