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午时刚过，隔间响起了敲门声：“忘机醒了没？”

魏无羡起身开门，见到来人和蓝忘机有□□分相似，然而笑得一脸和善，便知这是蓝氏双璧之一的蓝氏少主蓝曦臣，行了一礼道：“泽芜君，蓝湛还没醒，今日入睡迟了一刻钟。泽芜君此时来，可是与蓝湛有要事相商？我先回避下。”

蓝曦臣笑道：“无妨。听门生说，最近忘机下山除祟都带着魏公子？”

魏无羡脸一红，前几日刚看过仙门守则，未得主家相邀，擅自在别家的地方夜猎，是忌讳，期期艾艾道：“是我求着蓝湛带我去的。不过泽芜君放心，除了第一次，我没有拿分毫好处。”

蓝曦臣微笑不减，安慰道：“魏公子不必介怀。忘机相邀，与我相邀是一样的。”

蓝忘机醒来，听到兄长的声音，忙起身行礼。

蓝曦臣连忙过来扶着，笑道：“才睡醒，慢慢起身。当心头晕。”

蓝忘机蹙了蹙眉，问：“兄长，有事？”

蓝曦臣收了笑脸、皱了眉，道：“碧灵湖水祟作乱，人手不足，前来找你。”

蓝忘机稍稍稳了稳身形，道：“事不宜迟，兄长，出发吧。”

魏无羡急道：“泽芜君……”

蓝曦臣：“嗯。魏公子也一起来吧。”

魏无羡立刻换上笑脸，道：“那赶紧下山！”

三人出了藏书阁，走到兰室门口，却见聂怀桑与一众公子哥儿推推搡搡地朝这边走来，聂怀桑等人见到蓝曦臣，止步行礼：“曦臣哥哥。”

一众少年跟着行礼：“泽芜君。”

蓝曦臣笑道：“怀桑，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聂怀桑期期艾艾地说：“我们本来是想去找魏兄的……”

被点名的魏无羡不解地抬头问：“聂兄找我什么事？”

聂怀桑声如蚊讷：“就是……就是……那个吃完了……”

魏无羡笑道：“好，晚些时候我给你带回来。”

聂怀桑连忙道：“多谢魏兄！曦臣哥哥，我们这就走了……回去温习……”

说着又行一礼，推着众公子哥儿转身离开了。

蓝曦臣摇头而笑，转头吩咐：“蓝烈，去跟公子们说，休沐三日。不可在山上捣乱，可以去姑苏城玩玩，但是不可入水、不可夜不归宿。”

蓝烈：“是，少主。”

蓝曦臣：“忘机，晚间加强巡视。”

蓝忘机：“是，兄长。”

彩衣镇水路交通，交织如网，镇民依河而居，河道里挤满了船只和筐筐篓篓、花卉蔬果，竹刻糕点，豆茶丝绵，沿河买卖。

不多作停留，十几条细瘦的小船，朝水祟聚集地划去。渐渐地两岸民居越来越少，河道也静谧起来。这条河道通往前方一片大湖泊，名叫碧灵湖。

彩衣镇人人精通水性，近两个月却频频在此落水沉船。一连几日，蓝曦臣与门生连续捉了十几只水鬼，将尸体面目洗净带往附近镇上询问，竟有好些尸体当地无人认识。

魏无羡道：“要说是在别的地方淹死，顺水飘到这里来的，也不大像。水祟这东西认域，通常只认定一片水，便是他们淹死的地方，很少离开的。”

蓝曦臣点头：“不错。所以我感觉此事非同小可，便让忘机一同前来，以备不测。”

魏无羡道：“泽芜君，水鬼都聪明得很。这样划船慢慢找，万一它们一直躲在水底不出来，岂不是要一直找下去？找不到怎么办？”

蓝忘机道：“找到为止。职责所在。”

魏无羡道：“就用网抓？”

蓝曦臣道：“不错。难道云梦江氏有别的方法吗？”

魏无羡笑而不答。云梦江氏当然也是用网，但他仗着水性好，从来都是跳河直接把水鬼拖上来。这法子太危险，传到蓝启仁耳朵里少不得又要被教训一通。

蓝忘机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他直接下水抓。”

蓝曦臣道：“忘机见过？”

蓝忘机想起上次他带着魏无羡抓水鬼的事情，不再答话。

魏无羡转移话题道：“如果有什么东西，像鱼饵一样能吸引水鬼自己来就好了。或者能指出它的方位，就像罗盘那样。”

蓝忘机：“可以一试。”

魏无羡：“蓝湛，你也觉得可行吗？但是我没材料。”

蓝忘机：“需要什么？上次没说。”

魏无羡：“铁银玉石，最不济桃木也行。”朝蓝曦臣看了看，又低声道：“上次不是直接抓嘛，方便。先前泽芜君才说不好入水，比较麻烦。”

蓝忘机点头不语。

魏无羡一低头，刚好能看见他所乘那艘船的船底，心念一动，叫道：“蓝湛，过来！”

蓝忘机正凝神戒备，闻言不由自主地轻点足尖，跃到魏无羡的船上。

魏无羡在他原先所立的那只船的船舷上踢了一脚，竹篙一挑，将船只翻了个面，露出船底。而船底的木板上，竟牢牢扒着三只面目浮肿、皮肤死白的水鬼！离得近的门生立即将这三只制住了。

蓝曦臣道：“魏公子，你怎知它们在船底的？”

魏无羡敲敲船舷：“简单！吃水不对。船上刚才只有蓝湛一个人，吃水却比两个人的船还重，肯定有东西扒在船底。”

蓝曦臣赞道：“果然经验老道。”

魏无羡靠近蓝忘机，低声道：“蓝湛，真听话。”

蓝忘机冷声道：“无聊。”转身又跃上另一艘小船。

魏无羡：“蓝湛，你跳来跳去的不累么？”

蓝曦臣无奈道：“魏公子……”

一名门生喊道：“网动了！”

果然，网绳急剧一阵抖动。魏无羡精神一振：“来了来了！”

黑色丝绸般的浓密长发在数十艘小船边齐齐翻涌，一双双惨白的手掌扒上了船舷。蓝忘机反手拔剑，避尘出鞘，削断了船舷左侧十几只手腕，只留下手指深深抠入木中的手掌。正要去斩右侧的，一道红光闪过，魏无羡已收剑回鞘。

水中异动止息，网绳也重新平静下来。

这时，碧绿的湖水中，一片长长的黑影绕着小船一闪而过。几名门生撑蒿而划，用网去追逐那水中黑影。另一边又叫起来：“这里也有！”

那边水中也是一片黑影一翻而过，数只细舟拖着网飞驶而去，却是什么也没网住。魏无羡道：“怪了。这影子的形状，不像人形。而且忽长忽短，忽大忽小……蓝湛你船边！”

蓝忘机背上避尘应声出鞘，刺入水中。片刻之后，又锐啸着从河中飞出，带起一道水虹。却是什么也没刺中。他握剑在手，神色凝肃，正要开口，一旁另一名门生也飞出长剑，朝河水中一条倏地游过的黑影刺去。

可他这一剑入水之后，却再也没有出来。他那把剑竟像是被湖水吞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名门生瞧着是个与魏无羡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失了佩剑，脸越来越白。一旁有年长的门生道：“苏涉，目下都没查清水里是什么东西，你为何擅自催剑入水？”

苏涉像有些发慌，神色却还算镇定：“我见二公子也催剑入水……”

他没说完便明白过来，这句话有多不知深浅。无论是蓝忘机，还是避尘剑，都不是旁人能比的。蓝忘机可以在不明敌物之时召剑入水无事，其他人却不一定。他脸色苍白里又透出些羞耻的红，仿佛受到了什么侮辱，瞅了蓝忘机一眼。

蓝忘机却没看他，凝神望水，须臾，避尘再次出鞘。这次剑身并没插入水中，而是剑尖一挑，将一片蹿过的黑影从水底挑出，竟然是一件衣服。

魏无羡笑得险些一头栽进河里，道：“蓝湛，你好厉害！我第一次看到捉水鬼把水鬼衣服扯上来的。”

蓝忘机只是察看避尘的剑尖有何异样，皱了眉，并不答话。

魏无羡不逗蓝忘机两句浑身不舒服，道：“刚才溜来溜去的，就是这件衣服？怪不得网抓不住，剑刺不中，形状变来变去。可一件衣服，总不能吞掉一把仙剑。这水里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此时，船只已飘至碧灵湖的中心。湖水颜色极深，墨绿墨绿。忽然，蓝忘机微微抬头，道：“现在立刻回去。”

蓝曦臣道：“为何？”

蓝忘机道：“水中之物是故意把船引到碧灵湖中心来的。”

话音刚落，所有人感觉船身猛地一沉。

水流迅速蔓延入船，碧灵湖的湖水已经不是墨绿色了，而是接近黑色。尤其是接近湖中心的地方，四周不知不觉生出了一个巨大漩涡，十几只船都顺着漩涡正在打转，边转边往下沉，就像要被一只黑色的巨嘴吸下去！

出鞘声铮铮响成一片，各人陆陆续续御剑而起。魏无羡已升到空中，俯首下望，却见那名驱剑入水的门生苏涉站的船板已被吞下了碧灵湖，他双膝过水，满面惊慌却也没出声呼救，不知是不是吓到了。魏无羡不假思索一弯腰、一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拖了起来。

多带了一个人，他脚下剑身陡然一沉，然而仍在上升。可没上升多久，从苏涉那边忽然传来一股大力，险些把魏无羡从剑上拉下来。

苏涉的下半身已没入湖中那个黑色漩涡里，漩涡愈转愈急，他的身体也愈沉愈深，仿佛什么东西潜伏在水底，正抱着他的腿往下拖。

从碧灵湖里传来的吸力越来越大，魏无羡一边稳住身体，一边双手并用拽住苏涉，喊道：“谁来搭把手！再拉不上来，我可要放手了！”

忽然，魏无羡小腹间一紧，身体被人腾空提了起来。他扭头一看，蓝忘机正单手抄着他的小腹。虽然蓝忘机只是目光淡漠地望向别处，可他一个人、一把剑，承受了三个人的重量，同时与湖中不明怪力抗衡，他们的位置却仍在稳稳地升高、升高。

魏无羡道：“蓝湛，谢谢谢谢，多亏了你……”

魏无羡话没说完，就感到小腹间一松，后领被人提了起来，不由得挣扎道：“蓝湛，别生气啦，刚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蓝湛、蓝湛，要不你还是搂我的腰吧，实在不行牵手也行啊，蓝湛、蓝湛……唔！！唔！！”

蓝曦臣了摇头，道：“忘机，对朋友不可如此。”

蓝忘机不答，只是加快御剑，迅速撤离碧灵湖。一到到岸上，蓝忘机放开抓着魏无羡后领的手，解了他的禁言，才从从容容地转身，对蓝曦臣道：“是水行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