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大力从金属托盘的另一头传来，白川鱼眼皮微微一撩，对面雾气蔼蔼似云如缎，却看不清详细。www.youminggu.com

他眉头一皱，出手快如闪电，几乎在同时将手中那只尺半长的短剑送了出去。

谁知剑尖刚挥出，从那一团朦胧中刚好传来一道极细微的喘息。白川鱼双目猛睁，大喝一声，将已经送出短剑的手腕一翻，硬生生划向了他自己！

“噗嗤”一声微响，那短剑带着劲风、裹着惯性，准确无比地削下了白川鱼左肩上的一片软甲。

那破碎牦牛皮软甲下，鲜血瞬间涌出，一片血肉淋漓。

白川鱼眉头一皱，却面不改色地将短剑柄牢牢握在右手中，左手握着那金属托盘，微微一侧脸，却见齐月脸上死一般的神色，正愣愣地盯着雾气谜团。

他当下心中一动，似乎心有所感一般，缓缓撤了手中力道，将那托盘慢慢放在土台上。

乌黑流转的金属光泽，造型方正却带了几个凹槽的金属托盘，还有黄土搭建的长条形土台。这几样看着眼熟的东西终于放在一起的时候，白川鱼脑中白光一闪，一种被铁斧劈开脑袋的剧痛从脑仁最深处传来。

仿佛一道炽热的光将他浑浑噩噩的大脑砍开一道裂缝，其中的空虚与残缺暴露在雪白的强光之下。白川鱼只觉得自己脑子里纷繁混乱的那些记忆碎片如雨燕归巢一般，蜂拥从那道缝隙里争先恐后地钻进去，然后一个个自顾自顺理成章地找到了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位置，安然落巢。

仿佛一道道久远而渺茫的谜题，被依次揭开，他心中无数的疑问，围绕着齐月的音容变化而不断盘旋出现随即消失，此刻都得到了全部解答。

原本不记得的事，原来一直如此清晰地在他心里存着。只是这些碎片太过纷乱，以致于每次见到齐月都似有所感，却永远看不清它的答案。

涌入大脑的记忆如雪片一般，接二连三越来越多，瞬息归位的更让人眼花缭乱，最后竟汇聚成磅礴如龙行穿海、鲲鹏破冰般的巨流狂涛滚滚，直直灌入五脏六腑之中，直至他彻底晕了过去。

白川鱼脑中一片空白，也不知过了多久，甚至不知自己的死活，只感到万物、时间甚至自己都不复存在，世间一切只是空濛雪白，最后停留在无始无终的苍茫大地上。

就在这无垠旷野中，有一个黑点，缓缓向他走来。

虽然遥远而飘渺，可白川鱼心里清清楚楚跟明镜似的，那人不正是——

他猛然睁开双眸，乌黑如墨一般的双眸中带着几分迷茫，更有几分顿悟，半晌才对齐焦距看向眼前人。

记忆中的那个黑点，早已化作眼前的这个女人。

“齐月——”他的嗓子微哑，好像千百刀片割过一般，可在齐月听来，却是无比熟稔。

她颤颤巍巍向他伸出手。

现在白川鱼终于明白齐月为何如此这般看着自己了。当一个人胸中有无数过往和回忆想讲给你听，而你只会傻不拉几看着她的时候，她只好抱着那般复杂又无奈的眼神，凄凄惶惶看着你。

他头痛欲裂，却又清明无比，他有千言万语，又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突然意识到，这一世的齐月，在西疆大营大门口第一次看到自己时，就是这般模样。

所以，她那时候就记起我来了吗？

终于，齐月哽了一哽，勉强笑道:“你不必自责，这条路本来就是我选的。”

白川鱼望向那雾气幽黯之处:“你早就知道自己必来此地，只是不想带着我一起来送死？”

齐月不知望向雾气中的哪一处，可心里却明白，这祭台上的任何一处都是死地。

被白川鱼甩出去的吴歌，依然以十分难看的姿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可并不能解决齐月在这里丧命的结局。

白川鱼闭了闭眼:“你不必否认。我都想起来了。”

只要他见到齐月，这副身体的心脏就会狂跳。

这一世，在西疆大营门口，他第一次接住从马匹上滚下来的齐月，心脏狂跳就像要蹦出胸膛一般。

即便吴歌有再造记忆、操控人心之术，可他自己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体还是最初的那一副，对真正熟悉的人的亲近和激动无法伪造。

呵，这种感觉，吴歌能造的出来吗？

同样，他甫一登上这个祭台，一种捶心之痛便传遍全身。

原来，齐月就死在这里。

不止一次。

无数次，他最后都在这里看到垂死的齐月。那时候的齐月浑身血迹、面若死灰，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活气，平日温和而坚定的双眸里尽是死亡的晦暗，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

白川鱼倒吸一口气，这样的齐月，不论何种服饰何种面貌，总是无法遮掩她望向自己眼神中的眷恋。可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她失神的双眸中似乎又重新聚起光华，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以后，便扭过头去不再回过头来。

白大将军仿佛看到从前那个自己正拖着残破的脚步，艰难万阻地前往她的方向走去。

明明是记忆，可当这一幕再次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时，白川鱼生出一股倔劲，冲动上前，想要一把推开那个蹒跚而行的白川鱼，想要将躺在地上的齐月重新纳入怀中。

“白屿——”齐月的声音在周遭响起。

白川鱼猛然刹住脚步，回头一看，刚才还立在土台旁的齐月早已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