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很大，有太多太多的人一辈子都不会见上一面，但是这世界也很小，在理论上来说，只要通过六个人，就可以与世界上的任意一人相识。

如果再给苏忆白一次机会，她说什么也不会管赵夜樱当初的事。

不对，就算不管也逃不掉的吧？她只是会换个地方进行手术，后面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

也不对，在蝴蝶效应下，一点点不同都可以改变现在的状况。

好吧，她该庆幸的是，自己经常修指甲，所以现在无论多用力，掌心也只有指腹软软的触感，不会被多出的指甲刺得肉痛。

极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苏忆白深吸一口气，给面前笑得和蔼的陌生男人留下一个字。

“滚。”

真巧啊，赵夜樱的男朋友叫白燮。

真巧啊，白燮的爸爸叫白南云。

真巧啊，自己的父亲也叫白南云。

真巧啊……自己在知道这个男人身份前，还带着服务化的笑容对着他打了招呼。

极端化的情况下，苏忆白直接忽视了同名同姓的可能——也不是完全没想过，但面前的人年纪算下来和抛弃苏丽的那个男人是差不多的，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多巧合。

其实事件全过程也不难理解，昨天晚上和大叔看的新闻是车祸新闻，自己这边是全省最好的医院，应急处理后转院过来很正常。

新闻中副驾驶的少年刚好是赵夜樱的男朋友，还刚好伤到头，送神经外科来很正常。

自己在神外学习，会遇到对方，也很正常。

但，白南云的出现就**的一点都不正常！！！！

知道这个男人名字时，苏忆白先是一愣，随后感觉四周墙上的白色都实质化成了如雪的寒意，涌过来要将她淹没。

“苏医生，你刚刚说什么？”白南云不知道这个一开始聊得好好的女生怎么突然发火，明明看起来是个温驯的孩子。

“苏……苏医生？”一边的赵夜樱同样陷入懵圈的状态。

她只是过来看望白燮，然后医院巧合般地安排苏忆白过来查房，她看是熟人就拉着聊了两句。

然后白叔叔就进来了，介绍完名字，苏忆白就摆出这么一副态度。这姐姐之前人不是很好的吗？和白叔叔有过节？但是，她明明都不认识白叔叔啊！

赵夜樱想要走近苏忆白，先不管其他，安慰性拍拍她的背，却在走入探手可及的位置时，被一把推开。

“我说，如果你不想你儿子死在我手上，就滚。”连带着语气都开始颤抖起来。

到底有多恨这个男人啊？

恨他对那么小的妈妈出手，恨他在苏丽最绝望时再把她往深渊推一把，恨他怀抱偏见抛弃自己，恨他这么多年不管不问甚至见面了都认不出……

恨他是自己父亲。

对了，这是个重男轻女的人，所以白燮是自己弟弟是吗？真羡慕他作为男生出生，看样子，只要生出来的是男孩，就不会被白南云抛弃？

只是自己这个弟弟，还真是继承了白南云的风流性啊，才十六岁，便和赵夜樱走到那么一步，把人女生逼到医院做堕胎手术。

昨天看新闻时大叔说啥来着？那个司机带着别人家的孩子还那样飙车？还好少年没事？呵呵，为什么，为什么白燮没有和司机一起，一起当场死亡！

纯粹的愤怒将痛苦掩盖。这个房间没有镜子，苏忆白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怎么样，但一定很狰狞，一定一定是能吓到人的狰狞。还好莫子缘不在这，不会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诶不是，你这丫头怎么这样说话？”白南云更加迷惑，现在医生都怎么回事，骂人不说，连想杀死病人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这是医生吗？

“呵，丫头？你有资格叫我丫头吗？我和你很熟吗？我怎样说话，和你什么关系？！！”一个简单的称呼落到鼓膜上格外刺疼，妈妈最开始也是被他这样套近乎的方式骗过去的吗？

盛夏高温总是携着蝉鸣而至，刺骨严寒总是伴随心死而生。

明明空调的温度也没开多低，现在苏忆白却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温度，用力到发白的指节似乎也已经麻木，冰到神经细胞都受到了影响。

苏忆白不是没想过自己与白南云碰面的场面，在她脑补的画面中，她应该是愤怒着扑上去给这男人一巴掌，对着他嘶吼吵闹。

又或者压根不在意，假装不认识，彻底把对方当成过路人。

但她都没做到。

刚刚不是在办公室喝了水吗？为什么现在眼睛还会干涩？泪液呢？自己的泪腺，是变成摆设了吗？！就算不想因为这个男人流泪，润滑眼睛总行吧？！

还是没有做到。

其实现在苏忆白心底很冷静，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说这些话，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迁怒赵夜樱，更知道自己现在只要默默离开就好了。

离开……？好像是可以的。

作为医护人员，她无权将病人赶走，但腿长在她自己身上，白南云不走，自己走总行吧？

“苏……”

“让开。”

赵夜樱想拦住苏忆白问清情况，还没开口便被那双有如极地的眸子吓退。

这还是当初特地把她拉到小隔间告诉她要爱惜自己的苏医生吗？赵夜樱仍没回过神，怔怔地看着对方走开。

极端情绪下，连自己走路的速度都控制不了。

苏忆白不清楚她从病床边走到病房门口用了多久，但她在经过白南云身边时，切切实实地抬起头和这个本应是自己父亲的男人对视了一眼。

“如果想不清自己做过什么，就请你好好记住这张脸。”

“然后，我叫苏忆白，回忆的忆，白色的白。”

小时候没长开看不太出来，最近重新拿出苏丽的照片时，苏忆白才发现自己和母亲长得那么像。

不仅仅是她自己觉得，莫子缘，唐萌萌等人，在看过苏丽抱着小时候的自己留下的照片后，也不约而同地感叹基因的强大。

既然和母亲如此之像，那白南云清楚地看到自己这张脸后，应该能回忆出什么吧？

如果什么都没记起……

想什么呢？苏忆白，事到如今，你还对他抱有期望？他如果记得你，会把你和母亲丢下这么长时间不管不顾吗？

他分明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和白燮的父子生活！

留下那么两句话，苏忆白没有再等白南云的回答，拖着僵尸般的步伐离开，对偶尔打招呼的人视而不见。

才发现医院竟然这么白，白到一丝丝躲避的空间都没有。怎么回事？不是不讨厌白色了吗？怎么突然又讨厌起来了啊？

回到办公室，罢工的泪腺在呼吸中回过神来，积压的泪液一涌而出，没有丝毫准备地冲出眼眶，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苏忆白？诶你怎么了？不是去查房吗，怎么哭了？病人的家属欺负你了？”正换衣服的带苏忆白规培的一位老学长注意到了少女的眼泪，下意识以为又是一起医闹。

“学长，我可以请……请一个月的假吗？”

白燮已经脱离危险，醒过来后应该不用多久就能出院吧？保险起见，一个月……躲一个月，应该不会再碰到白南云了吧？

除了逃避苏忆白别无选择，她很害怕，害怕自己和白燮的后续接触中，真会不理智地做出伤人的行为。

她不喜欢白燮，她恨白南云。但她不能把这样的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中，她不能做违背医德的事。

“一个月？忆白，你是遭遇了什么吗？刚才病人说话有那么难听？”老学长有些手足无措，带一个不到二十岁但实际操作比他强的小妹妹，这样的经历他本没有过，现在小妹妹闹情绪，头大得不行。并且，这么长的假，他根本没能力去批啊！

“什么？一个月？！”两人的对话被一旁写病历的江主任听到——就是带小丫头实习，同时是大叔老同事的那位——表情有些怪异，“苏忆白，我希望你知道，规培其实对于你来说和工作状态无异。”

“我不知道你刚刚在那边经历了什么难受的事，但你听过有谁不开心就请假的吗？特别是医生，你能下午有手术上午把头磕着了说头疼不给人做手术了吗？”

“这是基本的职业道德也是社会现实，苏忆白，你天赋一直很好，大家也都宠着你由着你，但你任性也得把握个度。”

“这种一个月假期的话，以后想都不能想，特别是作为医生！”江主任的语气很严肃，他不是真的想责怪苏忆白，奈何少女的要求太过分。要是让病人听到，会怎么想他们这些当医生的？本来医患之间的误解就很大了，少女这样的行为无疑会加大这样的误解。

“……那我不做医生了。”力气全用去支撑着自己不跪坐而下，苏忆白这句话轻飘飘的，轻到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变脸。

“你说……”

“我不做医生了。”一阵又一阵模糊的视线早已经习惯，已经看不清房间内有几个人，少女抬头，淡漠地将她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江主任傻眼，费力思考自己刚有说哪些过分的话。

想不出来，只好顺着自己方才严肃的样子再训少女一顿：因为不给批假就放弃自己的职业，任性要适可而止啊！

还没来得及说，便见面前少女直直向前倒下。

早听闻这个逆天型人才，在情绪波动极大的时候会陷入昏厥，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江主任慌乱中安排那位老学长帮忙把人扛休息椅上去，一边掏出了手机联系莫子缘——苏忆白的情绪变动太诡异了，他搞不来，只能请求专业人士来相助。午饭时间他赶过来一趟应该没事。

……

“丫头，你这样什么都不肯说，我会以为是我昨晚对你太狠，你在生闷气的。”将削好的苹果递苏忆白嘴边，莫子缘眼中是难以隐藏的心疼。

临近期末，学校要忙的事不少，但已经没多少课程，都是在家也能做的一些资料方面的事。

收到老同事的消息后，莫子缘便火急火燎赶了过来，一并前来的还有他的电脑。这个男人打算下午就陪着小丫头，她情绪平缓了自己就做事，没平缓自己就哄她，哄好为止。

见到苏忆白的瞬间，他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这个状态的小丫头见过两次，一次是得知被苏丽抛弃的时候，一次是得知苏丽死亡的时候。

但这次又明显与之前不同，极致的痛苦中夹杂着其他情绪，空洞的眼神扎进他的心里，一瞬间好像与少女有了相同的痛楚。虽然莫子缘根本不知道这种痛楚的缘由。

“……大叔，如果我现在说我不想学医了，还来得及吗？”苹果清甜可口，糖分的补充让心情有稍微稍微的好转，用处不大，聊胜于无。苏忆白偏头，对她的老男人咧出一个比较正常的笑。

“来得及，我能养你。但是，丫头，你放的下吗？”莫子缘的回答很肯定，已经养了小丫头五年，不差后面一辈子。

但他很清楚，这么几年时间，医学彻底融入苏忆白的生活，已经能影响到她的喜怒哀乐了，真要放弃，痛苦的只会是小丫头自己。

愣了愣，苏忆白傻兮兮地一笑，张开手扑入莫子缘怀中，手上的苹果汁直接擦到了男人的衬衫上。

“放不下。但是大叔……我好讨厌白色啊，好讨厌好讨厌，为什么医院要以白色为主呢？”

“其实我一开始只是想请个假啦，弄个长假，天南地北四处玩个痛快，再回来好好工作，可能会开心点。”

“大叔你知道吗？我们昨天看的那起车祸的新闻，受伤的少年是我以前的病人的男朋友诶！”

“他叫白燮，和我的名字是一个白……世界为什么会这么小？”

莫子缘愣住，随即将少女紧紧搂在怀中，隔着发丝将呼出的气体沉落在苏忆白头皮上。

“丫头，我还在呢。”

有我在你身边，就别去想那个抛弃你的男人了嘛。

这丫头在哭。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的温润液体，小声地将少女埋头不愿示人的一面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