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沙成塔

沐风与银楼绣庄定了长期契约，姑娘们得了实惠；托徐少监与宫中采买搭上了线，馆长也满意。一时间，无人不说沐风的好话，确实有了掌事的权威。除了几个有身份的客人或是馆长交代，其他的人接待与否都看沐风的意思，红姨也没有插手的余地，日子不可谓不轻松。

只是妙音坊果然不同凡响，几首新曲，由宫羽弹来，就让满金陵的少年迷醉，不知是妙音天赐，还是佳人难寻。虽然已经和宫中禀报过，但长此以往，难免受斥责牵连，一时间馆中气氛有些低迷。

沐风将那一日锦年的话仔细想了又想，妙音坊开张迎客有些日子了，仍人气不减，是该去找馆长谈一谈了。

今日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馆长奇怪沐风为何来找自己，“你来，何事。”

沐风就坐，然后才说：“为馆长献策。”

馆长挑一挑眉，之前沐风推荐的人选也有些作用，不妨听听建议，“兰芝以外，还有何人可以一争。”

升平馆需要的不仅仅是几个出色人物来力挽狂澜，何况若是有早就推出去了，沐风说道：“兰芝虽不乏人追捧，终究只是一人。若求长盛不衰，还需升平馆本身即为招牌。”

“哦，刘公公在那日你也有所提及。”馆长也想来起来。

沐风点点头，“那日偶然想到，再三思量，觉得升平馆几朝经营，根基深厚，却没有后起之秀特点鲜明。”又放缓语调，看向馆长慢慢说：“杨柳心观舞，妙音坊听曲。三千烦恼，红袖招百花解语，软红十丈，升平馆一日看尽。馆长以为如何。”

馆长品了品沐风的话，确是有点意思，“这几句倒是新鲜，仔细说说。”

“能在螺市街立足的，都各有特色，没个响亮的名号，总不大妥当。惊艳人物可遇不可求，但在馆中，一等人物从来不缺，百种风韵，不说都有，也差不多。何不就以此为特色，既长久又是别处轻易学不来的。”沐风细细讲来。

馆长亦赞同，但并非一日之功，“有理，只是不能解燃眉之急。”

要有个噱头扳回一城，沐风也是想过的，“不如办一次宴会，大家都拿出看家本领，若是有效，也可定为常例。”只要安排得当，不愁人不来，就看能不能借此留住人气了。

这与选花魁是一个道理，能缓一时也好。馆长又看了看沐风，还真是毫不懈怠力争上游，“或可一试。你可是想主办？”

沐风知道自己只怕压不住阵脚，但也不甘被排除在外，“沐风年轻，难当此大任。只求协理一二，尽些心力。”

馆长想了一下，这可是将来几个月里唯一的大事了，“嗯，近来那两家也是风头太盛，只可成功，我亲自盯着。”

“馆长出马，万无一失。”这样就没有人可以做手脚使绊子了。

馆长又看了看沐风低眉顺眼，看不出一点凌厉，只是出手毫不含糊，“你来打下手吧。”

“多谢馆长栽培。”

“说说吧，你不是已经有了章程。”既然来了，必是有新点子。

“是，一则要有一个新颖主题，各个节目间有关联、有情节，如此客人才更有兴趣。二则，不能失了升平馆的排场，毕竟女闾七百，不能像其他小地方只三五个人撑场面。当然最好都是新舞新曲新歌，至少是新编，这少不了众人通力合作。沐风只是一说，有什么疏漏，还要馆长指点。”

果然年轻人头脑灵活、劲头足，其他人不是想不到这样的法子，只还是老套路，也不愿出头、得过且过。“嗯，说的很好，可见是尽心了，此事成了，自然提拔你。”

“愿为馆长效力。”沐风出头当然是为了多几分权利，先前的两处已然稳固，自然要更近一步。

仲夏时节，升平馆以天外飞仙为主题，举办盛宴，馆中姑娘大半都要演出。与此相对的邀请的宾客不少，却称不上众多，自前月起这请柬也变得稀罕紧俏了。

宴会当日，无论宾客还是姑娘侍从，皆作仙人童子打扮，广袖纤髾，衣袂飘飘，脂粉堆中也有了出尘的味道。

沐风的舞在馆中也算是数一数二，自然要担当重任。或许协调各处协助馆长更重要，但也要时刻告诫自己不能拿大。

夜半时分，点亮无数灯火，沐风一身鹅黄舞衣，领跳第一支舞蹈。

左旋右转，妖娆蹁跹。无翅无羽，凌空翱翔，凭虚御风，飘然飞升。①

最后一个动作定格，大厅有一瞬间的安静，然后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果然只应天上有。”然后满堂喝彩。精心编排，仔细雕琢的这支舞以独特的风格给众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既有异域的风情，又有仙女的神秘，回味悠长。舞者退场，沐风勾起一个微笑，有了这个开场已是成了一半。

换了一身胭脂配绿沉色的衣裙披帛，协助馆长安排各种事务，处理突发状况，也抽时间与熟识的客人一一寒暄。风流的朱大人、乖张的陈公子等等，倔强的靖王并没有来。商议宾客名单的时候，私心加上了靖王，终究变成了一厢情愿。

宴会过半，气氛正好，过了最要紧的时刻，沐风去唤陪客的冉秋，准备接下来的演出。视野最好的房间中，客人正是惯看风月的纪王，一同来的还有言侯之子言豫津。

道一声万安，沐风说明来意，“还请两位仙君恕罪，接下来该是冉秋的琵琶，暂时借了她去，可好。”

纪王挥挥手，“无妨无妨，快去好好准备，此时此景需有好曲来配。”

“多谢仙君。”

冉秋告退后，言豫津打量了一下沐风，猛然想起这位不就是那次和靖王在一起的女子嘛。亲眼所见，不会有错，好奇心驱使，免不了要问一问，“在下言豫津，敢问仙子芳名。”

沐风见客人通报姓名，收起扮演的角色，郑重行礼，方道：“奴名沐风，见过纪王爷、言公子。”

纪王呵呵一笑，“无需多礼。今日没什么王爷，都是天上仙人。”

沐风微笑点头，传闻这位王爷最爱吟风弄月，不是拘泥于俗礼的人，这样的宴会当然要全情投入。

一旁的言豫津连忙插嘴，“原来你就是沐风，开场的那支舞，之前从没见过，就连相似的也没有，真是妙不可言。”

沐风回答：“确是新编的舞，以道教中的飞仙为灵感，亦融合了天竺舞蹈的几分特点。”

纪王点头，不忘关注舞台，“嗯，很是难得，就是不知道还能看几回。”

“仙君说笑了，不说这样的宴会还会有，平日里也可来此观赏。”

纪王摇摇头，悠然地道：“可不是说笑，我仔细瞧了，其他几个人比不了你的传神。你嘛，我可知道，已是升平馆的管事了，平日里也不大表演了吧。”纪王和言豫津一样，对于螺市街种种可谓如数家珍，沐风这个新晋的升平馆权利人物当然是知道的。

沐风了然一笑，觉得纪王很有点童趣，于是承诺，“只要仙君来，必定献舞。”

不等纪王回答，言豫津倾身凑到纪王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沐风和靖王的牵连。纪王疑惑道，“怎么还和景琰扯上了关系，那年年宴上说的人就是你呀。”红颜命薄，命途多舛，不禁有几分怅然。

沐风立时反应过来是靖王被罚去守陵的那次，却不好多说，只点出要点，“虽不知王爷所言之事，但奴是与靖王殿下有些交情，不过来者是客，都一样，与两位并无区别。仙君亦是游戏人间的潇洒之人，何须分辨那些真真假假情情爱爱，不若只谈舞论曲。”

“呵呵，可不是这么回事，这话我可记下了。”纪王看沐风烟波流转，不知转过了几个念头，是个玲珑剔透的妙人。

言豫津见沐风落落大方，不甘寂寞，也要凑个热闹，“仙子非寻常之人，不知我来了有没有舞看呢。”

沐风微微一笑，透出狡黠，“这位仙君最爱的难道不是冉秋的琵琶，如何能喜新厌旧，惹人伤心？”

这时外面的丁乙来禀报，有事寻沐风，于是便退下了，只是关于她的话题还在继续。

“小预津，你确定就是她。”纪王招招手，让言豫津近前说话。

言豫津凑到纪王跟前，一脸得意，“当然，我亲眼看见的。”

“外面的人不知道，咱们这些所谓皇亲国戚还不清楚，那件事怎么看都蹊跷。唉，可惜了，竟是这样的女子。”纪王知道靖王为人，起初还以为他是被设计的，看并来不是沐风。即使有了孩子，也没痴情一片，也没谄媚攀附，但参合进权利漩涡的女子能有几个好结果。

言豫津也困惑，想着放在民间，也和靖王是亲戚，免不了要问一句，“不用回避一二吗，毕竟、靖王……多尴尬……”

“坦坦荡荡，扭捏什么。”纪王与靖王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何况生于皇室，不可说的默契还是有的，何况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言豫津不由得疑惑，“可靖王就让人留在这里，放任不管吗？”总觉得不大有男子气概。

“景琰就是景琰，最是执拗不过。”纪王看来言豫津还是个懵懂少年，不懂，从不以权乱法才是靖王。

“唉，真是难懂。”不过叹了一声，见舞台上换了人，言豫津转移了注意，“是冉秋的《彩云追月》，这可得细细欣赏。”

纪王也顺势不再提那些恼人的纷纷扰扰，认真听曲，“这琵琶，配上笛、箫，弦管合鸣，倒是悠然自得，从容不迫。”

姹紫嫣红，争奇斗艳，一夜迷梦，天明方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