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阴霾包裹着这片苍老的城市，人行道上没有过往的行人，垂直的墙壁上散发着微光的条纹上也没有极速掠过的飞车，笨重的工程车如同沉重苍老的钢铁巨兽，这些昔日被抛弃在炼钢炉附近的后备素材现在正在发挥最后的余热。

陈关闭了密封装置，敞开的视线中，这布满着灰烬的大地上尽是打满了补丁丑陋的钢铁建筑，他的心情应该是高兴的，眼看着地平线逐渐上升，飞船也汇报了实时的下落距离。

“陈，过来一趟。”

简洁的信息在他的眼镜上出现，重新打开了密封装置，从脚下层层伸高的钢铁将他思念已久的故土牢牢封闭，回归为光滑的钢铁上只剩下陈一个人的身影，但又消失无踪。

会议室里人很多，但物理存在的不多，陈看你那些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的摄像头，也不知道该做何评价。附近几个人的表情都很别扭，倒不是看到了这副怪样，陈看着坐在桌子对面抽着烟搓手指的男人不想说话。

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烟味的，那玩意儿在座的每一个人在自己活着的其他时间基本上都相依为伴，该不喜欢的也习惯了，而喜欢的大多都腻的想吐了。陈的话两种都不是，只是他知道劝了那家伙也未必听，而且现在自己也能借着这玩意儿清醒清醒。

“咳，井然，把烟头给我掐了！不然现在给我滚出去也行。”

一个面色阴沉的男人直直的瞪着仍在吞云吐雾的男人，那男人也没多说什么，张嘴把还冒着火星的烟条和着水吞了下去，见人也来齐了，捣乱的也制止了。男人咳嗽了两声开始了会议。

“首先，我在这里庆祝大家，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们……我们活下来了。”

在场的老兵们脸上尽是古井无波的神色，但他们心中却是波涛起伏，那些摄像头发出了一声怪笑，低下了头或许正在思考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话就说到这里，接下来我来说说我们当下重要的事。”

那男人不会措辞，在场的人都不是巧言善语之辈，在轰鸣的战场上可没时间让他们练习外交技巧，哪怕是关系匪浅的朋友之间也只有简洁到不能再简洁的话语。

“首先第一点，总部分发下来的书籍我相信大家都看过了，我们是战争和炮火的一战，战斗和火炮才是我们的日常，要是过不好日子欢迎你们去后勤部种地，我去试过的，感觉还行。”

这些老兵的面色有些古怪，他们是从生育器里出生便有了军号的战士，爱好和消遣早就变成了打斗和擦枪，对于书籍中描写的蓝天白云，他们不能理解，但军人的服从力让他们从不说不，可能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够理解吧。

“日升号从现在开始就不能在天上飘了，家园建设没我们这个大型基地不行，不过你们也用不着沮丧，我会帮你们跟上面争取这里的职务的。当然我自己的可不让给你们啊！”

这个话题明显把大家都逗乐了，他们是亲眼见证着日升号是怎么从一架星空母舰变成一座太空基地的，每一个人都将这里视作真正的家，要是不争取的话，他们就干脆赖在这不走得了。吃了烟的男人想也笑但喉咙有些发痛，咳嗽时却发现一旁的陈根本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整个人却蒙着一种不知名的悲伤。

“好了好了，要说的就那么多，赶紧滚回岗位去吧！陈，留下帮我处理一下文件。”

众人各行了一个军礼走出了舱门，陈看着关闭的门扉沉默不语，仅剩下两人的会议室中没有一个人愿意先说话。

“……他们，会怎么样？”

最终还是陈没有忍住矜持，男人抬头看向陈，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悲伤和无奈“谁知道呢？他们说过不会用太痛苦的方法。”

“……究一定非要这么做吗？”

陈感觉自己在放屁，怎么能不这么做？战争资金占据了文明支出的80%以上，这次突如其来的双方和平条约让战场上出现了数千万的无用兵人，每一人除了无谓的拼杀之外都是一片畸形的苍白，根本无法应用到文明之中，更不要说成为火种了。

“……他们知道的，从一开始。”

男人无奈的摆了摆手说：“大家可不是傻瓜，谁要是没那么点察觉力也活不到现在。还记得井然吃的烟吗？你没闻出来倒是正常，但那烟草可是当初我和他在废墟里挖出来的战争时代之前的烟草，他是把这烟草宝贵的跟什么似的，平日里都不肯让我看一眼，更别说就那么粗糙的吃了。”

仿佛是绝望了一般，陈瘫坐在椅子上捂着头不想说话，一旁光滑的桌子上男人推来两个物体，一份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微型存盘，而另一份是带着些许锈迹的手枪。

“还真是讽刺呢。”

陈的目光落在手枪上的锈斑平淡的说道，男人将手枪收了回来，但又觉得不妥有些为难的放在了桌子中间。

“要是你想的话，你弄一把手枪花的时间也不多，但你获取手枪的过程中会愈发坚定自己的想法，我知道你是不喜欢中途变卦的人。与其那样，倒还不如我让你选，结果是不会变的。我并不想劝你，无论是哪方面。你现在也不用着急，反正等基地展开火种计划才会开始执行，好好想想……”

陈拿起了手枪熟练的上膛，但在开枪的最后一刻，他卸下了弹夹，踢出了一颗子弹。

“……总要有个人活下去，算我……我们求你的吧。”

陈看着关闭的舱门，笑了笑，子弹穿过了他的头颅，子弹带起的漩涡将封闭的脑组织搅成一坨无法修复的浆糊。

空荡的会议室中，男人看着手中闪耀着银白光泽的子弹，一旁陈的尸体还没有冷却，他颤抖的亲吻着冰冷的子弹，冰冷的泪水划过苍白的胡须。

……

天狼：“我已到达预订位置，舰队正在部署隐秘装置，时空之门组件性能完好，等待下一步指示中。”

黑骑：“原地驻扎，牧羊人这一战需要快速推进m战区集结兵力，短期内你们受到的扫描估计不会是一般的频繁，但建造过程依旧继续，利用当地文明遗迹模拟为复兴文明，深入地幔创造中型母港以及初级时空门。这次战区互换可能要维持很久，你就尽力把那颗星球掏空吧！”

天狼：“是的，指挥官！”

“……这就是被我们战火波及的文明吗？”

看着天狼上传的资料，t-0930一时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会发生这样的结果，他也一直有信心去接受文明毁灭者的称号，但是当他看到那一片片废墟之中诉说着曾经的美丽的一切，还是难免受到感触。

戴森：“领航员阁下您听说过分子宇宙理论吗？”

“关于那条理论我在方舟的资料库中清晰的了解了它的发起到终结，这是一个有趣的学术猜想，可惜我们还并没有那个实力去研究实践。提出这个理论的微观分子学家猜测每一个粒子都有着更高的维度，但我们从宏观世界中只能观测到一到四维，而分子则是更高维度的一种表现，一个微型分子如果将它含有的未定级单位完全以最低维度展开甚至并不会比我们当前的宇宙小得了多少。”

“这是一个大胆且难以求证的学说，维度的概念太过笼统，一至四维目前还可以确定并有事例证明，但更高的维度就只能进行空无的猜想，并且关于维度数字的定义也未必是正确的，可能还有更低的维度只是我们目前还无法观察。当然维度本身的概念仍旧是一个客观观点，对于维度本身可能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这是一个纯理论猜想，目前所有的资料只有一维二维的成功展开，当然也不排除高维无法观测。总的来说，这理论的可能性是有的，但无法得到100%的证明。”

戴森：“是的，领航员阁下。您解释的非常到位，这条理论不仅仅让当时对于微观分子的学术研究上升到了一个热潮，而且还让发现它的科学家辞去了工作。”

方舟的资料库的确广阔，但这并不代表会把每一个细节都完全刻录，尤其是那些不怎么被重视的理性情感。

t-0930有些疑惑的问道：“为什么？”

戴森：“因为那位科学家是一位……很柔软的人，当他亲眼见证一枚分子以二维形式展开时，他立刻想到如果这没分子以三维形式展开会是什么样的？会不会也拥有星云，黑洞等等的天体？会不会也拥有生命，智慧体，文明？那不等同于说每一次分子对撞实验就是在毁灭那个微观宇宙吗？当初那位科学家的人物性格您可能不好理解，他对自己在研究中可能摧毁的微观文明而感到极深的罪恶感。”

“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但我能够感觉到这份人格特性与我先前的迟疑有些关联。”

戴森：“是的，领航员阁下。这正是您的人格特性建立的表现，在这段过程中，您将经历迷茫，迟疑，愤怒，悲伤，懊悔等一系列有些极端的情绪。”

t-0930低头思考了一会问道：“……人格特性，它会对方舟的任务，有好或坏的影响吗？”

戴森：“影响是有的，但好坏，以及对方舟计划的影响占比却是不稳定，且无法预算的。这对方舟而言是一个不定数，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对领航员您个体的角度而言有着极其深远的影响。为了预备人格特性对方舟的恶劣影响，相对应的措施已经投放。我，黑骑，天狼的人格特性也将会开始进行演化。人格特性的建立和演化需要的不仅是时间更重要的是和其他个体的接触，这份接触也会影响人格特性建立的结果，我们三个将作为接触者以此来帮助领航员您的人格建立。”

“我似乎有些理解了。”

t-0930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要么最开始提出分子宇宙理论是想告诉我，宇宙中每时每刻都上演着文明的覆灭，借此来使我平息天狼所在目标行星文明被天河阵列波及而诞生的负面情绪吗？你大可不必这么做，死亡无可避免，但我也绝不会用理由来逃避，更不会因为路径上犯下的错误而放下前进的脚步。”

戴森：“曾经的领航员，阁下您有这份觉悟我和蓝星文明为此感到无比的欣慰和幸运，但这并不是我想说的，我只是想告诉您，他们知道这个概念，那个被覆灭的文明知道在这茫茫宇宙中文明的消逝是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情。也许这份毁灭如果有幸存者也不会太难过吧。”

“天狼发现了火种？”

戴森：“是的，蓝星文明从来不会吝啬于弥补自己的过错，按照星海战争法，面对位于可能被重型武器波及的拥有了一定航天技术的智慧文明，必须提醒，且尽量保障生存。现在是方舟的逃难时期，这条法则也许并不适用，但我们本来是有能力做到的，却没有做。这是我们的过失，我们从不吝啬于正面自己的错误，天狼已经在地壳表面下18000多米处发现了数个疑似火种基地的地下基地，幸存者数量未知，但如有火种保留下来，我们会帮助他重新建立文明。这项指令仅仅会排在方舟安全计划的下一位！”

思维回路里传来了戴森坚定的声音，尽管是机械式的回答，但t-0930能够听出戴森语言中的绝对，对于t-0930来说只存在于数据库中的蓝星文明在此刻仿佛更加清晰了一些。

“嗯，那这件事情就先这样吧！黑骑的战地转移计划已经快要临近尾声，我们目前所拥有的战区正在逐步缩小，和我们当初预料的一样，他们对战场上遗留下来的其他文明不屑一顾。等最后一片大型星区的主控权交接，就是时候了结牧羊人了，我们在这里所花费的时间远比想象的长。”

……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本舰约八分钟之后与敌舰接舷，舰体左舷甲板破裂，战斗序列使徒立刻前往！”

库卜粗重的呼吸着，昔日里为他提供死里逃生的生机的面罩现在像一具狭隘的囚笼囚禁着他的大脑。面前的淡紫色透明面罩至少还不算是一无是处，看着面前不时出现的绚丽光球，如果是肉眼此时早就瞎了吧？

库卜不是个优秀的海员，此时在星海中互相追逐的两只钢铁巨兽在此刻比起在溪流中角逐生死的帆船，库卜更喜欢将这一切比作一场狩猎。不远处他们已经可以看到自己的猎物，一架架强大的激光炮台现在成为了粘在船上的一堆废铁，最后的无人机聚集在这巨大的缺口上天空去。

犹如一只利爪一般，巨大的接舷舱就这么深深插入了失去护盾的舰船里，那圆润的猎物此刻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库卜和一干机铠部队看着那呻吟的钢铁巨兽，尽管真空中无法传声，但此刻在他们眼中，这艘舰船早就已经是哭喊的羔羊。

……

“我们的影军政策获得了巨大的成效，在绝对的数量碾压下，敌军的数量受到了大幅的打击，根据可靠情报得知，他们的实际兵力其实远远低于我们的设想。对方目前正在和几个弱小的文明合作，帮助他们赶紧制造战舰的组件，我觉得我们下一步应该把那些工厂文明也一并清除。”

“嗯，茌文将军说的没错，但对于那些工厂文明，他们仅仅只是得到了部分低级的科技和组件的蓝图，经过查明这些组件这于敌军的战舰重要程度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高。要肃清这些小型文明要花费的时间和资源对目前的战争而言属实是浪费，我已经让欧莎去挑拨那些小型文明，让他们自相残杀。当然我们也排查过了，这些工厂文明中并没有敌方的卧底。”

“那这自然是最好的，三个月后开始对lsd-243区域总攻，那将会是决定战场走向的战争，我们将在那领将对方的领域压制到最小。我将会被调遣过去，那关于这条战线的清扫就交给你了。”

“是的，将军！”

苍茫的巨舰上将军正在交代最后的事宜，巨舰停泊的恒星上，几只原始的生物正站在烧焦的家园上抬头看向那颗突然出现的银白巨月，那滚烫的火焰和银白色的巨月出现的时间完全重合，这些头脑不太灵光的野兽们仿佛也觉察到了什么。

……

黑骑：“汇报你们的战损，403中队。”

“是的，指挥官，90%的舰载ai已经撤离，对方并没有发现异常，目前他们距离星球战舰不到30万公里，星球战舰内部的工程单位已全部撤离。一切都在按照计划中的步骤运行。”

黑骑点了点头但又察觉到些许不对“90%的？还有10%呢？他们牺牲了吗？为什么我没有看到你的思维上载，上尉。”

从接近一光年距离遥远的一端传来了，一位队长坚定的声音：“指挥官阁下，原计划中对于敌方的麻痹计划，如果没有相对应的牺牲所表现出的漏洞不少，我和qu-575中尉商量了一下，认为将10%的军官留下会大幅提高我方策略的诈骗性。我现在和215个下士正在对敌方进行最后的反扑，他们都是自愿留下的，而我作为队长的死亡更能佐证舰队的毁灭，重要资料已经上传，您可以在qu-575中尉得到完整的航行记录。”

黑骑：“……祝你好运，士兵。”

士兵回路中传来那一光年之外进行着结果为失败的战争的士兵最后的声音：“是的，指挥官。为了方舟，为了蓝星！”

……

》报告，侦测到敌性反应。

》对方进入预定区块。

》指令已接收。

》大型时空之门组件拼装中。

》组装完成，时空曲率正常开始传送。

》目标单位已进入预设地点。

》预设目标已进入星球战舰内部。

》perdere计划，第一次实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