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走廊里，两人身边便是楼梯，不慎踩空便会一路翻滚到底，这场架打得无声无息，闻远发着狠咬着牙，一点也不留情地挥着拳头。

柯辰勉强招架闻远几招，便觉得自己骨头疼。他瘦，没什么肉来缓冲拳力，于是闻远的拳头一次一次，像铁块一般砸到他胳膊上。

柯辰又挡了一招挥向他脸庞的拳，吃痛地颤了手，“嘶”了声气，但同时也被打出些脾气来。

他算是瞧出来了，今天闻远气儿不顺，但是这不是柯辰要受这无名火的理由。他不知道闻远为什么这么疯狂，也不知道为什么闻远真人性格完全没一点电视上温柔的模样，但这都不重要。

喜欢了闻远六年的柯辰，现在只是觉得有些委屈。先不论闻远人设真假，说句可能“脱粉”，就要被喜欢了很久的偶像打吗，一点也不讲道理的？

饶是柯辰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追星追成这样，真有些难看了。

他冷着脸接闻远的拳头，一直在被动防守，从没主动反击。正当他思考怎么制住出手越来越没有章法，也越来越像个不折不扣的混子打架一般的闻远时，旁边一声惊呼提醒了柯辰——这是在片场。

他动作一顿，闻远打得热血上头，也不管柯辰为什么收手，冲着他的肩膀就来了一拳。

剧烈的疼痛顿时麻木了柯辰的左肩，他这次实实在在地疼出了声，咬着牙用没波及到的右手挥开还想着揍他的闻远，他疼得难受，手下也没留力，一直被他让着的闻远便措不及防，被甩得往右侧歪斜，眼看着马上就要踩空，掉下楼梯。

柯辰眼疾手快地扯住了他的小臂，使力把人拉了回来。

闻远背后出了些冷汗，他回过神来，暂时退到栏杆处，安静下来，不找柯辰麻烦了。后者也没看他，上排牙齿咬着下嘴唇，忍着痛屈起左肘，使前臂和上臂呈现出一个直角。这动作让他面色扭曲了几秒，嘴唇也被咬的泛白，松口后便立刻变得红肿。

他忍着痛又转动手臂，慢慢地伸直向上旋转，直至感觉不再有剧烈疼痛，柯辰才松了一口气。

肩膀脱位快速复位方法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用的，要是去医院就要耽误拍戏了。

这一连串动作柯辰做得很是熟练，等他抬起眼，才发现对面的闻远似乎已经恢复了冷静，但是闻远没整理发型，也没整理自己已经散落的围巾，只带着几分审视和打量，瞧着柯辰。

柯辰抿了抿唇，似乎还能感觉到自己唇上弹跳着发疼的地方，有一片凹陷的牙印。他刚想问闻远“怎么回事”，闻远却先一步走开了。

旁边有剧组人员看着他们两个，也有凑热闹赶来的群演，连李导也捧着水杯来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劝架，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架就结束了。

白胖的李导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着实不想做这种和事佬，他也算一把年纪了，约摸着自己和年轻人有代沟。但他又不得不做，毕竟总不能让总导去开解这些小年轻，管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

于是他慢悠悠地走上去，过程中还听见俩群演在说悄悄话，就是嗓门忒大了些，让他听了个一清二楚。

“俩主角怎么还打架啊，这戏还怎么拍……我要没记错应该是《不再有冬季》的原著，恋爱改成社会主义兄弟情也就算了，怎么还跟仇敌一样？”一个短发的姑娘悄悄和旁边的朋友咬耳朵，“这CP怎么能吃的起来，不香不香！”

“哎，他们打架是不是因为……”长着一双灵动的小鹿眼的朋友倒是有了点猜测，挡着嘴用气声嘶嘶嘶地八卦，“我记得微博上有人说……”她想了想才记起来那个名字，“说柯辰是私生饭，带资进组，不理智追星，对闻远有那种感情！”

“啊……那？”短发的姑娘惊讶地叫了起来，似乎知道了什么。

“嘘，应该就是被闻远拒绝了吧。”小鹿眼朋友煞有其事地给出自己的推理结果，“柯辰喜欢闻远所以花钱找关系，当了电影的另一个主角，刚刚忍不住和闻远告白，但是闻远是直的，两人话不投机，于是就动了手。”

她一拍手，还赞了自己一句：“就是这样，一定是他说什么过分的话了，所以闻远才会和他动手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无意间听了一耳朵八卦的李导无奈地摇摇头，让自己助理把围观的吃瓜群众都驱散开，随即捧着自己的枸杞热水，走到柯辰面前，和他摆出了促膝长谈的姿态：“你和闻远，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面前的少年，看上去就像是沉默寡言的性子，等柯辰说话了，李导就更确定柯辰表里如一了。

“我也不知道。”柯辰很认真地回答。

他的确不知道，或许察觉到了一些“脱粉”二字的因素，但是这也只是猜测，谁也没亲口承认，所以柯辰只是简简单单说了句“不知道”，亦真亦假。

他不是那种逮着机会就能告状的性子，一件事没有确定，那他就不会斩钉截铁地和人乱说。

李导也没追究，他啜饮一口手中的热水，想了想，说：“柯辰，我能看出来你性格挺好，我也知道你来拍电影有目的，但不管你是来追星还是来追梦，或者干脆就来玩玩，做一件事情就应该把它做好，你说是吧？”

柯辰被李导这顶“性格好”的高帽砸得有些头晕，他耐心地听着，听到最后说：“那是肯定的。”

他不是来玩玩的，就算初衷是来追星，但他也为这部电影做了近两个月的准备，他很认真。

“但是拍电影，尤其是咱们这种电影，两个主角都得入戏，不然那就等着扑街，被骂。”李导说到这觉得有些好笑，笑眯眯着，也不掩饰自己的揶揄，“你说异性不合，撒撒娇也还凑合，能硬坳CP，但是你和闻远……”

他点到为止，也不多说：“我看他不太好打交道，一会儿我去找他说说，但我觉得希望不大。你和他也算是同事，都拍一个电影的，拍好了大家都好……”说到这，李导一口气把杯中的热水喝了，喟叹一声，转身重新去打热水。

“所以也多担待着点吧。”

柯辰目送着李导远去，心里明白李导这是想让自己包容着点闻远，让暴躁的人温柔下来总是比让本来就宽容的人再包容一些简单。

柯辰没什么埋怨的，这些吃亏都是小事，于是他再次活动了自己的肩关节，确定错位的骨头已经恢复，便随着李导的呼唤再次拍戏了。

这场又拍了两镜终于过了，林安宁对温笑言的不一样情愫已经在这里埋下了伏笔，因为温笑言还是第一个告诉他：“你不是怪小孩，你的想法和看法没有错”的人。

这么温柔的人突然闯进了他的世界，像一束光照进了林安宁从来黑暗的世界里，他小心退让躲避，却又从泥沟里悄悄地探出头，小心翼翼地观察那一簇温暖热烈的阳光。

多新鲜啊，他想。

……

等换场，龙套演员就位的过程中，柯辰依旧在不厌其烦地翻剧本，一片喧嚣中，他忽得听见了闻远的声音：“李导，拍摄什么时候结束啊？”

就在离他不远处，柯辰抬头循声望去，看见李导有些不解的神情：“剧本不是都给你了？上面标着今天要演的场次呢，演完就放。”

“要是演不完呢？”闻远问。

“……”李导察觉出不对来，皱着眉看闻远，心里有了些不好的猜测，但还是求证，“你直说吧，什么意思？”

“我今天状态不好，想先走。”闻远的声音倒是异常平静，但是站在他身前的李导可就不平静了：“你这是要罢演吗？”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李副导实在是忍不住了，他是好脾气，但他身份是个导演，现在是工作时间！闻远想走就走，当这是什么了，自己家吗？

“状态本来就和情绪有关，有好有差。我不管你过去当的什么，是爱豆还是什么……”李副导深吸一口气，盯着闻远毫不退让，终于拿出了长辈训斥晚辈的气势，“你既然现在吃这碗饭，那你就得有点自觉。”

“今天拍几场都是有规定的，没拍成就得往后顺延，多拍一天就是多花一天的钱。”李副导气头过了，便缓了语气，谆谆教导闻远，“不能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闻远一直在听，只是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扬起来。他忍着脾气听完李导讲话，才说：“那如果一直NG呢？”一直NG还不是要顺延？

李副导默了默，他看着眼前这身材修长，眉眼分明俊朗的青年，半晌问：“你来拍电影，是来玩的？”

闻远不假思索地点头，连表面上的敷衍都不要了：“想来就来了。”

他今天的不爽简直要爆炸，耐着性子终于过了第二场就再也忍不住。至于温柔体贴人设的维护……还维护个锤子，闻远不信剧组的人都看不出来真相。

“你这个态度不行，”闻远看着李副导摇摇头，正要不耐烦地说什么时，李副导又开口，“但是要是你今天真拍不下去了，我可以帮你和陈导说，先拍没你的戏份……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明天心情能不能好起来。”

闻远这下又有些惊讶，李副导看着这青年把情绪都写在脸上，心中的郁气似乎也消散了几许，便打趣：“怎么，明天心情也好不起来？”

“那肯定能好。”闻远讶异之后，终于反应过来，笑了起来。他眉眼一舒，就好像在这冬日也有春风拂过一般，李副导凭空觉得自己瞧着他，心里便暖和了一些。

只是他若是再了解一些闻远，便会觉得这“犹如春风拂面”的感觉是错觉了。闻远情绪化是各方面的，承诺和决定张口就来，做的一切事都奔着“开心”二字。

他想做游戏主播就做了，想去当模特就当了，想当爱豆，想拍电影，想打架挑事，现在又想着讨个时间休息……他多数时候蛮不讲理，十分自我，但是如果真有人和他追究，那闻远是惯会用自己的外表和言语哄骗人的。

李副导自认为得了准话，便认命地苦哈哈去找陈导商量了，好在他们对和爱豆合作会发生的情况有准备，私下里有开机第一天的B计划，就是为了应付素不相识也未曾了解的闻远闹什么脾气。

只是他临走之前，还是煞费苦心地叮嘱这青年：“你既然来演戏了，就不能抱着玩玩的心态，你不是专业的，也不要求你遇到了难过的事却必须要演喜剧哈哈大笑，遇到了特别开心的事但让你演悲剧立马掉下眼泪……”

李副导叹了口气，轻声道：“剧组体谅你，你也将心比心吧。”

闻远在李副导训话时没事干，就盯着地板上的泥印子发呆，看来看去，觉得挺像一辆摩托的形状，摩托旁边的印子还有点像一个酒杯。他向来是不喜欢听大道理的，于是只等训话完毕，胡乱地应了声，但是在李副导眼里，他垂着头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在反思。

李副导走了，闻远等消息，柯辰没得听，便头一次收了剧本去栏杆边看雪景，也不知道导演要改演哪几场。

陈导和李副导商议得很快，闻远得了“放行令”后立刻换了衣服，套上自己亮眼的橘红色外套，兜上帽子，戴好墨镜便往外走，他住的酒店离这近，是步行着来的。

柯辰扶着冰冷的栏杆，看闻远冒着雪往校外走。他们拍戏占用的这栋楼被学校弃用了，打算来年开春改成宿舍楼，在校园边角，没学生，所以正好租给他们拍戏用。

现在也不是下课时间，于是只闻远一人在偌大的校园里走，白雪里一抹艳丽的橘红。

这时他忽得被拍了拍胳膊，柯辰回头，看见李副导白胖的脸庞，李导随意地瞥了一眼闻远的背影，扭回头来冲柯辰眨眨眼睛：“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柯辰思绪急转，想起“脾气好”和“多担待”，却还是有些不理解李副导的意思。

“陈导想让你和他接触一下，不是在戏里，”李副导把手缩回袖子，拢在一起保温，语言和动作都十分闲适，“他觉得你们小年轻，能聊到一起去，聊好了戏也好拍。”

“我和陈导一样，也觉得是这么个理……之前不是想让你‘多担待’吗，”李副导笑着摇了摇头，说，“你也别说我们欺负你性格好，我们确实没什么办法，这种情况，骂也骂不出来状态，要换人……”

他颇有深意地深深看了一眼柯辰，留了话没说。

柯辰这次很敏锐，他立刻反应过来，李副导也知道指定闻远出演的是他姐姐柯云，这并不奇怪，柯云和他都没瞒着，剧组的高层人员不知道才奇怪。而基于柯云一定要把柯辰定为另一个男主的举动，也不难猜测出——其实是柯辰想和闻远一起出演这部电影。

就算不是，但是他也是愿意与闻远一起出演的，闻远做主角有他一份推波助澜。

所以要换人？挺难办，大家都不太好看，柯辰也需要对现在的情况负责。

陈导和李副导点得隐晦，想着让柯辰主动和闻远接近，缓和关系。

当然，柯辰不解决也可以，充其量就是心里会有那么一点过不去，大的责任不在他，还是在闻远自身性格太过自我恣意，其次是柯云指定了这样不靠谱的演员，再其次是导演没能力拍好电影，最后才是柯辰和搭档关系紧张。

这事怪不到他头上，李副导这么说，也只是他和陈导实在没有办法了而已。

柯辰面色如常，冷清淡然。他只是略一迟疑，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了解，随后问：“今天是不是也没有我的戏份了？”

得到李副导的肯定，柯辰立刻走到旁边，快速换好了衣服，把自己裹在暖白色的大衣里，他向李副导道别后，快步下楼，顺着积雪上的一串鞋印走出校门。

在校门口，他左右张望那个橘红色的身影，还好闻远走得不快，橘色的身影就停在左侧的人行道上，柯辰停下了脚步。

闻远忍着寒风站定，拿着手机查地图，他手指很快被刀子一般的冷风吹得痛极，低骂一声，闻远把手机扔回兜里，放弃导航，揣着兜开始凭借着已经消逝的记忆找路。

“这附近应该有个酒吧的，应该是……拐过这条街？”闻远自言自语地缩了缩脖子，暗道自己出门应该带条围巾，温笑言那条服化人员准备的围巾就不错，省得冬风和雪碴子飕飕地往脖子里灌。

他抬脚就走，全然不知柯辰在后面遥遥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