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霁安一顿饭吃得心无旁骛，饭后顶着一个圆溜溜的肚皮就跟着萍儿回明怡阁了。

萍儿感激宋霁安方才在锻月面前替她打掩护，可锻月一席话也提醒了她，在寄安面前嚼院长舌根好像确实有些草率了。

毕竟……毕竟寄安可是院长亲自带回来的，这些话传到院长耳朵里就不妙了。

所以她打定主意今晚不能再多说，起码得等她打听清寄安的来头。

她领着宋霁安洗漱过，二人换了衣服躺在各自床上，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宋霁安被贺院长从前过往吊着胃口，可眼见萍儿早早躺上了床，也不好打扰人休息，好奇心像只顽劣的小猫，一下一下挠着她思绪。

萍儿则是越想越担心，在煎熬回忆白日里同宋霁安讲的那些究竟有没有太过分的话。

两人像烙煎饼似的你我轮流翻面，终于在打更声又敲过一遍的时候双双翻坐起身了。

“寄安——”

“萍儿——”

两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屋里同时发声，各自吓了一跳愣住之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两人咯咯笑过一通，便再也忍不住了。

宋霁安问：“你也睡不着么？”

“嗯。”

“那要不要过来和我一起睡？”

萍儿犹豫片刻，拿定主意，好奇的事问别人还不如亲自问寄安，便抱着自己的枕头就去了。

两个姑娘热热闹闹挤在一个被窝，开始说起悄悄话。

“诶萍儿你再给我讲讲，院长被同窗陷害之后怎样了？”

“那……我要告诉你了，你可千万不能告诉院长是我说的。”

宋霁安一头雾水：“我怎么会和院长说！？”

“我都看见了……那日是院长亲自抱你进来的……你和院长……”

宋霁安这才知道自己遭受了多大的误解，连忙解释道：“萍儿你肯定是误会了，我发誓，我和院长唯一关系，就是我欠他钱来着。”

“欠钱？你怎的会欠院长钱呢？”萍儿饶是有多年探听八卦的经验，这一下也是懵了。

宋霁安捡了重点的和她讲：“我之前随我哥哥住在道观里，院长在我们那儿小住修行过。师兄重病，我前几日来求院长帮忙，被书院里的马一蹄子撩到水里，是院长救我上来的。现在药院长替我买到了，我就是留下来打杂还钱的。”

萍儿听完，自以为回过味来。

怪不得锻月哥让我明里暗里照顾寄安呢，原来渊源在此处。

也是，院长和圣上的双生玉佩挂了这么多年，连林家姑娘那么大个美人都不放在眼里，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转了性子。

她放下心来：“好吧，我便仔细给你说说。院长当年被那姑娘口口声声认作负心汉，反正折腾了好一通才还了清白。但是好像从那以后院长就对女子敬而远之了，林侍郎家的二小姐，当年在上巳节游园会上对贺院长一见倾心，费了这么多年才堪堪换得一个熟友的身份。不过……也有人说……”

宋霁安抱紧她的小被子：“说什么？”

“反正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是我来的时候就发现院长和当今圣上有枚一模一样的柳叶佩，两人也毫不避讳地戴了好多年……”萍儿讲到此处也不好意思了，裹了被子埋进脸去，“哎呀别的我也不说了，就……就你自己想去吧……”

宋霁安一下来了精神，连脚指头都蜷在了一起，伸出爪子摇着埋在被子里害羞的萍儿，声音里止不住的激动：“你说什么，是不是我想的那个？”

“哎呀都说了你别问了！”

宋霁安还要缠着她问，却忽然听到屋子外有些奇怪的动静。

“萍儿，你别埋了，你快听，外头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嗯？”萍儿理了理盖住耳朵的头发，仔细一听。

果然，外头有一些细碎的织物摩擦声。

宋霁安觉得自己和这佑安书院是不是八字不合，怎么连着两晚都遇上这种事。

不管怎样，这都摸到寝屋外头鬼鬼祟祟的，总不能是什么好人吧。

萍儿有些胆小，拉住想起身查看的宋霁安：“寄安你别去，万一是歹人怎么办？”

“要正是歹人咱俩这么干躺着，那才叫完蛋呢！”

宋霁安悄悄摸下床，捡了个趁手的小圆凳提在手里，挪到窗边异响处。

“谁！”

外间院子传来惊慌的逃窜声，宋霁安一下来了劲，提着凳子就追到院中，却不见人影。

晓月银光清辉，她借着月光往回走，却发现晚间沐浴后同萍儿晾晒的衣服，被风吹落了好几件。

夏夜风燥，她摸着衣服像是干了的模样，便要一件件拾起来带进屋去。

收到一半，她却察觉到了异样，怎的晚间晾晒的贴身小衣，全都不见了？

*

贺甫言推了江南游学一行，周副院长的活便一齐落到了他头上。

书院扩招的校舍需要规划，几大书院联考在即，下月还有佑安书院牵头的算学比试大会，他被一身公务缠住，连吃住都在学苑的书房，几日都不曾回启舒阁。

但其实想得最多的，还是关于她的事。

当年她沙魄香成瘾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却又忽然葬身宣灵山太庙的大火中，人死盖棺定论，百姓提起她便离不开罪孽深重造化弄人。而后先皇一蹶不振英年早逝，赵修明上位，人们再谈起她，多的也只是夹杂在对大邺气韵的惋惜之中，久而久之便形容模糊。

但他不一样，关于她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现在这个失而复得的人，给了他太多的惊喜与困惑。

面容没错，印记没错，可偏偏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公主府，也不记得沙魄香。

若是某天她想起了从前过往，那沙魄香……

他眉头紧锁，种种思量郁积在心头，连锻月进门都没注意到。

锻月提着海宴阁的食盒给贺甫言带了饭，在书房一隅的小饭桌上布好了菜。

“院长，饭好了。”

贺甫言没听见。

锻月又叫一声：“院长。”

贺甫言恍然回神，放下手中的笔，落座执筷便要进餐，却觉得锻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

“你有事要说？”

锻月想了想：“还是等您吃过饭再说吧。”

贺甫言也不催他，问了一件旁的事：“我让你去拜访曹先生，他怎么说？”

锻月一拍脑门：“我这两日净忙着——”话却只说了一半便卡在了喉咙处。

贺甫言神色古怪看他一眼：“有人踩你舌头了？”

锻月还在那儿究竟，贺甫言不管他，自顾自夹一筷爽口的三色水晶丝，还没咽下去锻月就张口了。

“院长我就不瞒你了，这两日我忙着抓贼呢！”

“哦？你办事何时这般拖怠了？一个小小毛贼也能耽误两天时间。”

他不喝酒，就一口清茶顺喉。

锻月着急解释，一闭眼一梗脖委委屈屈：“院长，不是我拖怠，那毛贼前两日夜里潜入公主和萍儿的院子里，偷了……偷了贴身的小衣，大肆宣扬去查实在不妥，这才折腾了两日。”

贺甫言一口水哽在胸口，“啪嚓”捏碎了手里的杯子。

锻月吓得一激灵，连忙去查看他的手，却被贺甫言一手挡住：“人，抓着了么？”

听得贺甫言隐隐的怒气，锻月感到了些莫名的压力：“抓……抓到了，是服侍学生们的一个小厮。那日在饭堂头一回见公主，就不太老实……”

贺甫言要夹菜的手又堪堪停在半空：“不老实？”

“对，一见面就问公主年方几何、家住何处、是否婚配，眼珠子都快黏在公主身上了，我挡都挡不住——”

锻月讲得起劲，一截断掉的筷子尖“啪”地就落在他眼前。

“院长，您、您别生气，那小子我已经抓起来关在柴房了，咱们要报官么？”

怪不得锻月打算等他吃了饭说，如今听来，他还有什么心思吃饭？！

他在确认她身份之后编了个不太高明的理由暂时把她留住了，下意识就把她安排在了从前她住的明怡阁，却忘了明怡阁独落一隅，两个女孩独自住着实在不妥了些。

公主在他眼里是失而复得的念念不忘之人，在内苑下人的眼里却只是一个貌美侍女，如今这登徒子都觊觎到他眼前了，他岂能坐视不理？

贺甫言起身，摔袖背手：“通知他家里人，然后送官。让萍儿还是回去和侍女们住，至于公主，便带她忆知堂吧。”

忆知堂便是贺甫言在学苑的办事所在，独门小院清净，平时鲜有人来往。三间二进的屋子并列排开，当中的是书房，前头会客议事，后面藏书办公。左右两套制式相同，起居摆设一应俱全，可作为暂居之地。

人还是放在他眼皮子底下才放心些。

“好，那我把人送了官就去找曹先生。”

锻月收好一应碗碟，提着食盒便要走，贺甫言突然想起来提醒他：“淬星今日便回来了，她心细想得又多，这事先瞒她一会儿，等我确认万无一失再亲自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