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收拾完，锻月便回了自己屋。

托人买万丈蕊的帖子他也递出去了，刚要灭灯，他忽的又想起什么来，穿好衣服去了海宴阁后厨，负责清早采买一众食材的小厮这会儿还在对单子。

看到贺甫言进来，他还吓了一跳：“院长可是饿了？要宵夜让人通传一声便是，怎的亲自来了？”

贺甫言从袖里掏出银子递给他：“小哥明日赶早，可否替我带份唐记的蜜丝笼回来？”

院长也不是第一回托他买蜜丝笼，他采买院里一众学生饭肴所用的食材，本来也顺路。只不过从前每年只在五月末买得一回，今天这个日子，让他有些奇怪，不过他还是接过钱，老老实实地在单子上添了几笔。

贺甫言从海宴阁出来，忽的想在书院里走走。

君子园竹海旁的屋子，竹海里让人昏头转向的小道，湖边背过书的长亭。

夜色浓重，一物一景都窥得见模糊的轮廓，可他却看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明晰。

从前是怕睹物思人，匆匆而过，如今人在此处，他移步换景，每一步都走得踏实，不知不觉便到了明怡阁外侧的小道上。

他抬头，当初觉得顶高的墙头，如今看来不过触手可及，若是她再从墙上落下来，定是能稳稳接住的。

许是今晚心情大好，又或许是这一番旧地重游勾起了他少年心性，他想着想着便冲着墙边比了一个横抱的姿势，脚步还不断调整距离，盘算起了接人的最佳位置。

宋霁安送走贺甫言与锻月后，回到屋内里外是睡不着，干脆起身拿了灯到后院参观闲逛。

她把灯笼放在石质的桌面上，仰头看斜月疏星，夏夜温柔的风穿过舒展的树叶，轻柔的沙沙声足以抚慰她所有的杂念。

她闭眼沉溺其中，忽的听到一些杂乱细碎的脚步声。

开始她以为是守夜的下人从外头路过，可脚步声踏了半天未曾走远，像是定在了这方院墙外一般。

她觉得有些诡异，可又耐不住有些好奇，蹑手蹑脚贴着墙根仔细听过去，终于确定了声音的来源。

书院里头这么多人看着，她倒没觉得会有什么危险，就以为是林子里跑出来的什么小动物。

那声音与她一墙之隔，她踩着一旁堆垒装饰的砖石，扒着墙边，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探出头来。

定睛一看，她却傻了。

“院……院长？”

贺甫言还比着个抱大西瓜的手势，抬头和宋霁安四目相对。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尴尬。

贺甫言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还是宋霁安先打破了沉默：“院长这是在……锻炼身体？”

贺甫言迅速甩袖背手，挺直腰背，轻轻颔首：“夜来散步，活动活动筋骨。”他抬头又瞥了一眼墙头的宋霁安，梦回她数年前醉酒爬墙的英勇事迹，忍不住嘱咐了她一句，“这墙易上难下，姑娘以后还是少翻为妙。”

宋霁安不好意思地皱了皱鼻子，乖乖回道：“是，以后不会了，我这就下去。”

说罢她便要踩着方才的砖石缩回去，却发现以她目前的趴墙姿势，压根低不下头，更不要说借着昏暗的灯光准确无误地落脚了。

贺甫言一语成谶，宋霁安卡在半道，真有点骑虎难下的意味了。

他看在眼里，觉得老天爷定是故意把他引到这里来的。

宋霁安狠一狠心，颤颤巍巍整个人都爬上墙头：“院长，你退后点，我从外头跳下来。”

他无奈地叹一口气：“这墙头足有两米高，若是任由你跳下来，轻则崴了脚，重则是要断腿的。”

“那……那……”

贺甫言一步向前，双臂环起，做了个同方才一致的横抱姿势：“慢些跳，我接着你。”

宋霁安本来还有些担忧，对上贺甫言坚定的眼神，忽的就定下心来。

她先是调换姿势坐在墙头，而后闭眼轻轻往下一跃，落入了那个同白日里一样清冷坚实的怀抱。

她被圈在他的怀里，周遭连树叶轻动的摩挲声都听不见了，入耳只有自己如擂般的心跳声。

夏日衣衫薄，她的耳朵挨着他的胸膛，被隐隐透出的微薄暖意烧了个通红。

贺甫言定了定心神，轻轻把她放下。

“多、多谢院长。”

贺甫言背过手去，深深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平复了一下自己有些失控的心跳，语气如常：“姑娘不必多礼。走吧，我送你回明怡阁。”

宋霁安点头，跟在贺甫言身后，小小声念了一句：“以后我便是在书院做事的人了，院长叫我寄安便行。”

贺甫言在前头脚步一顿，不知怎的嗓子里带了些喑哑：“好，霁安。”

*

许是爬墙消耗了体力，宋霁安这一觉香甜，却忽的在黎明时惊醒了。

院长说今日一早便要差人把万丈蕊送到道观去，可她人没法回去，还得给见云道长去封信，免得他们担心。

她赶紧起身，点灯磨墨，因着手法不娴熟还弄了一手黑乎乎的墨汁，好不容易把信写完了，天际的鱼肚白已经染上朝霞的红晕。

她赶时间，胡乱梳洗了下，出了明怡阁就往昨天二人离开的方向去。

可她没料想到，这园子竟有这么大，一条道独独往下，各式的套院楼阁走下去，都像是没人住的样子。

正在她焦头烂额的时候，身后一个角门闪出一个人影，她连忙去问。

“请问这位……院长？”

此时天光还未大亮，宋霁安走近了才发现她要寻的人就在眼前，还提着一个油亮亮的纸包，像是早点的样子。

贺甫言看她脸颊两边都沾了黑灰色印记，纳闷她这一大早的又去什么奇怪的地方：“天都还没亮，你在此地做什么？”

宋霁安还没回话，闻见那股香甜的酥味肚子便先抗议了。

“咕噜——”

宋霁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手上的墨连鼻头都蹭黑了。

贺甫言实在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宋霁安为了掩饰尴尬，只好装作无事发生，一本正经说起旁的事：“院长，万丈蕊送走了么？我这儿还有一封信，想一并给见云道长带回去。”

贺甫言知她来意，抬脚往启舒阁走去：“走吧，送东西的人刚到，还在我院子里。”

宋霁安赶紧跟上。

跨进启舒阁，宋霁安抬眼所见装点均是简洁素雅，与她住的那个地方有着明显的差别。

连院长所住之地都如此朴素，她定是不能在那屋子里赖下去了。

送万丈蕊的小厮刚把东西收拾好：“姑娘可还有什么要捎带的？”

她递出信，上头还有几个清晰的手指印：“就这个。”

小厮接过，麻利地把信件揣进自己怀里，转身和贺甫言拜别。

贺甫言叫住他：“出城的时候路过九孔阁，替我给他们东家带句话，就说江南我去不了了，东西他自己想法子买吧。”

“诶！知道了！”

小厮出了启舒阁，宋霁安也打算回去，却被叫住了。

“你若是还没吃过，便一起进来用饭吧，白日里我有书院的公务要忙，你在书院做事的安排，我们边说边聊。”

吃自然是没吃过的，不然肚子也不会叫得那么大声。

宋霁安跟着进了用餐的房间，环顾四周，像是启舒阁里会客的地方，平日里就用来吃饭。

圆桌上几样清粥小菜，宋霁安看得吞了吞口水。

“坐吧。”贺甫言顺手给她拉开凳子，递过来一张热热的干净手帕。

宋霁安结果，老老实实擦了手，就是看见变成黑白两色的帕子，面上有些挂不住。

她为了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小声解释了一句：“我是今早想起来写信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会磨墨的……”

贺甫言从小罐里给她添一碗粥，轻轻“嗯”了一声，心想她要是会磨墨就怪了。

不过中间隔了这么多年，连磨墨都没学会，想来应该也没受什么委屈。

宋霁安小口小口喝着粥，只觉一股暖意从喉头而下，瞬间舒活了五脏六腑。再尝面前的小菜，每一样都合她胃口。她昨日白天奔波落水，晚间□□折腾，五脏庙里的亏空这会儿才显现出来，连呈粥的小瓦罐都快被她掏了个空。

虽说食不言，可宋霁安觉得二人就这么闷头吃饭有些尴尬，自顾自找起了话题。

“怎的不见锻月小哥？”

贺甫言停下筷子：“启舒阁有专供贴身侍从所住的房间，他应该在屋内收拾自己的事。”

说到下人专用的房间，她提议：“明怡阁那般奢华的主屋我住起来实在心有不安，还请院长准许我和锻月小哥一般，住在该住的房间里……”

罢了，由着她去，找个人陪着她便是。

贺甫言把菜往她面前推了推：“从前负责明怡阁扫洒保养的是一个叫萍儿的小姑娘，今日她会搬进来与你同住，你便跟着她熟悉内苑一切事宜便是。内苑外都是学生，里头做事的姑娘们出去都会先知会管事的一声，得到准许才会放行，你可记下了？”

宋霁安点头：“那内苑管事的那位怎么称呼，我待会儿好去请教？”

“她叫淬星，现下回家探亲去了，过两天你便能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