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月眼里闪出一丝新奇：“静海观还有这般营生。”

寄宁见他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语气里带了些不自觉的骄傲：“这位小哥就不知道了吧，我们静海观祖上就是以排卦算命的本事在世间立足的。往前倒几辈，天下运势尽算尽准，只是怕泄露天机不得不三缄其口。近的就说我那在玉阳山终老的师叔，演算的本事虽说比不上师父，可也有七八成准，就说那前朝的公主，我师叔在她小时候就算得她天命有亏活不过十五，这左右不差两年，年纪轻轻就没了，你说准不准？”

锻月听到“玉阳山”三个字的时候就觉得耳熟，再一听“前朝公主”整个脸都僵住了，慌忙回头去看贺甫言。

他面色还算如常，只有执扇的手背在身后，因为用力而在隐隐颤抖。

天命有亏是么？

他按捺住情绪，神色如常：“既然见云道长算得这么准，可否方便也给我算上一卦？”

寄远挠挠头，有些为难：“算是可以的，只不过静海观六月初一才开签，而且师父有自己的规矩，只算姻缘，不知公子……”

“那我就等六月初一，求第一份签了。”

“行，那公子到时候可要早些来。”

锻月跟在后头，看贺甫言是铁定求了签再走，又忍不住去提醒他：“公子，六月初二……”

“求了签再走，赶得上。我倒想看看，这云阳老道一脉相承的师门，算得有多准。”

*

六月初一，诸事皆宜。

提早几日寄宁寄远就依着祖制烧香沐浴请了签文，恭恭敬敬系上红绳供在案前，只等六月初一天不亮就背着摆摊的家伙去隔壁青芜镇抢位置。

灯会热闹，李叔李婶也去，师父还没出关，寄宁就拜托二老晚些带着不识路的宋霁安，还有在道观里住了数十天等着求签的贺甫言一同前去。

一行人在午后收拾停当出门，从道观下山去，又从山下镇子走到青芜镇，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

青芜镇依水而建，青芜河自当中穿流而过，天色尚早，宽阔的水面上早已飘散着各色巧制的河灯。

李叔李婶在青芜镇有旧相识，宋霁安也不好耽搁二老的行程，问清楚自家道观的摊子按惯例是支在青芜桥头，便催着两人走了。

青芜桥青芜桥，沿着河边走就是了。

宋霁安一鼓作气在前，没想到这青芜镇不小，青芜河在其中也分了好几条支流，等她问过好几个人终于看到淹没在人群中的寄宁寄远时，河边街道都已经点上了灯。

她站在桥这头，静海观的摊子支在桥那头，中间隔了一整个桥面，摩肩接踵全是慕名而来求签的姑娘小伙们。

求签十文一只，解签得去观里。

小摊前签桶摇得噼啪作响，求签之人你推我搡，好不热闹。

“寄宁小道长！让我求一只！”

“哎急什么！排队排队！插队你不怕老天爷挡你姻缘啊！”

“小道长我替我女儿求一个灵不灵啊？”

“见云道长什么时候出关啊，我还等着上观里去解签呢！找媳妇儿的事再没个准信，我娘急得能把我劈了当柴火烧！”

看来见云老道算的姻缘，确实有点门道。

她一边感叹，忽的想起来自己身后还跟着一个想来求第一只签的贺甫言。

宋霁安有些不好意思，若不是自己逞能拍板认得方向，怎么会耽搁至此。

“公子，实在抱歉，求签的人这么多，怕是要许久才能挤进去。”

“无事，让锻月替我排着便是，我还不曾逛过灯会，姑娘可愿一同走走？”

看这人声鼎沸的样，就算宋霁安她想挤进去帮忙也得费一番周折，逛逛也好。

两人丢下一脸幽怨的锻月，反身投入观灯的人流中。

重瓣叠翠的莲花灯，小巧灵动的兔儿灯，福寿延年的蟠桃灯，琳琅各色入眼，看得宋霁安甚是欣喜。

“郎君郎君，小娘子看得这么欢喜，给她买一个吧！”

贺甫言跟在她身后，被吆喝叫卖的小贩叫住，也不恼他的叫法，伸手到袖中就要掏钱。

宋霁安一把拦在他面前：“我有钱我有钱，不劳公子破费。”

她挑了两只兔儿灯，从兜里叮当作响的铜板里挑出几个，接过灯笑嘻嘻递给贺甫言一只：“公子明日便要走了，这就当是给你践行的礼物了。”

贺甫言在静海观住了这几日，虽说没等来见云道长出关，却也和观里众人熟稔了不少。

他伸手接住：“多谢姑娘。”

二人随人流停在一座桥上，凭栏而靠，望着河边放灯的男男女女。

灯火摇曳缓缓而行，行到远处像极了天上织锦般的星带子，这宽阔的青芜河面便是那茫茫无边的银河。

宋霁安看灯入迷，贺甫言却盯着她的侧脸出了神。

“寄安姑娘，你同我从前一位故人，很像。”

她一听，便想到了那日在他桌上瞥见的那个名字。

她微微侧脸，莞尔一笑：“她也叫寄安，是吧？”

贺甫言一愣，却又轻笑：“嗯，她生在冬天，用的是雪后初晴的‘霁’字。”

宋霁安倒不觉得有什么：“世间众人千千万，有一两个相像的也不足为奇，只是名字有这番巧合的，实在是一种缘分。”

贺甫言闻之，不予置否：“嗯，确实是一种缘分。”

宋霁安想起贺甫言最初上山的目的，问道：“见云道长还未出关，公子这一去，买卖铺子的事……”

当时他不过为探究竟一时兴起，如今也只能回道：“万事都随一个缘字，等不到见云道长，那便是我缘分不够罢。”

宋霁安听出他话中的委婉之意，知道这铺子的事多半是黄了，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提醒了一下贺甫言：“公子可要往回走了？锻月小哥估计快排到了。”

“走吧。”

天色渐晚，灯会上人流如织，宋霁安在前开路，兔子灯都差点挤扁，离自家道观的摊位还有好一段距离，就看见了支棱着脖子面色焦急的锻月。

“公子！这边儿！再不来咱这号就过了！”

算命摊前众人听得锻月遥遥一声，顺着目光而去就看到了一对璧人。

男子气度不凡，端端负手一立，朗朗如日月入怀，皎皎如玉树临风。

女子娇颜入眼，乌发红唇，亭亭玉立，清扬柔婉之姿惊为天人。

前头求签的婆子都停住了手。

“乖乖嘞，这样的一对人儿还用得着求姻缘么！”

“都来求姻缘了，说不定不是一对儿呢，我看这姑娘好，配我儿子正好！”

“诶那这公子配我闺女还不赖呢！”

几个婆子嘴上图个痛快，宋霁安听在耳里，不敢去看贺甫言，只能尴尬一笑，迅速路过。

锻月开出一条路，好不容易把贺甫言领到静海观的摊子前。

寄宁寄远忙着收钱，头也不抬：“一签十文，公子请吧。”

铜钱落盘，贺甫言挑了个顺眼的签筒，轻轻一晃，漆了红头的竹签便落在了桌面上。

他拾起，一行小字入眼，写的是，“不思旧姻，求尔新君”。

锻月没看见上头写的什么，一个劲在旁边好奇：“准么准么？”

贺甫言把签递给寄宁誊抄，淡淡回道：“不准。”

寄宁一听放下笔就要和他理论：“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讲，你这签都没解呢怎的就说不准，这里头门道可不是你看一眼这么简单！”

他站在摊前，心中生出了少年时那般的执拗：“我说不准，那便是不准。”

寄宁偏要和他较真：“你若不信，等我师父出关给你解过签，你一听便知！”

锻月在一旁提醒：“可我们明日一早便走，如何听得见云道长来解签？”

“那公子留下生辰八字，师父解了签我给公子寄到府上如何？”

寄宁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偏偏激起了贺甫言的好奇心，他倒要看看，这般直白的话还有如何解法。

贺甫言提笔落了生辰八字和奉京城内的住址递给寄宁。

宋霁安在一旁观摩，自觉气氛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便出来打圆场。

“啊这，这个签我能求么？”

毕竟她也算半个道观里的人，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规矩限制着。

寄远皱着眉头一思索，寄安也不是正经拜祖师爷收进来的徒弟，应该没什么忌讳，便回道：“照理说，应该是可以的。”

宋霁安一听来了精神，扣扣索索掏出方才买兔儿灯剩下的铜板丢进盘子里，抱着签筒晃了个圆。

“啪嗒。”

她拾起跳出的竹签，仔细辨认了一下。

“同生缘起，旧梦相系。”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陌生的画面，有模糊的白色衣角和赤色的漫天烟尘。

锻月又来凑热闹：“寄安姑娘你的准么？”

她说不上，却在这一刻觉得锻月的脸多了一种难以忽略的熟悉感。

“同生缘起，旧梦相系。”

她又喃喃一遍，一种奇异的困惑感涌上她的心头。

她鬼使神差般问道：“锻月，我们从前是不是在那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