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宋霁安纤纤细指抵在自己鼻尖，眼中不可置信呼之欲出。

她何德何能能够成为乌凉少主钦点的猎物！？

“之前你在归梦楼试验学生一事，用的香极似沙魄香，引起了修明的警觉，我们从你拿香的茗月阁老板娘入手，不惜血本才拿到一些消息，乌凉少主想用你的名声，把沙魄香搬到明面上来。”

“明面？他这沙魄香害人害己，搬到明面上有什么好处？”

皇帝轻叹一口气：“这也是为何朝廷私下追踪沙魄香一事良久，却迟迟未曾发布公开禁令的原因。沙魄香对人荼毒令人心惊，可毕竟还只是暗流汹涌。若是官家广发禁令，那岂不是替沙魄香打开了在大邺的知名度。就算到时候三令五申其危害，总有人会因为好奇其功效而迈出危险的一步。”

“所以他们没等来皇兄的禁令，就看上我了？”

“至少书信往来中所列计划是如此。佑安你是我唯一的血亲，自小一举一动受万人注目，若是你染上这沙魄香，我不会不管你，百姓的眼睛看着，沙魄香会变得万众皆知，到时候无论什么禁令，都没有信服力了。”

“这莫曲力倒是会算计！用心险恶！其心可诛！那我周围的沙魄香，都是他差人干的？”

皇帝不可否置：“游园会那日，应是有人趁乱摸了进来，看他行动轨迹应该是想把沙魄香神不知鬼不觉下到香炉里，而后才去的库房。”

“那我屋子里那盒？”

“呵。”皇帝说到此又多了一分气愤，他自怀里掏出一叠纸递给宋霁安，“你自己看看吧。”

宋霁安挑亮了一个大烛台，凑在灯下细细看来，白纸黑字一页页翻过，她越看越气：“庆宁书院就开在奉京城脚下，我倒是小瞧了那个齐院长，居然与乌凉人私相授受暗中勾结，倒卖沙魄香给自己书院的学生！”

皇帝又给自己灌了一口冷茶：“不错，庆宁书院学子大多是京官京商之后，若是他们染上沙魄香，拖累的不只是背后的家庭，还有奉京城的安稳。”

“所以他为了不暴露自己，在自己亲外甥意外横死的第一时间，就想着如何趁我不注意往我房间塞沙魄香了。”

皇帝起身，负手立于窗前，五官隐在暗处，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不对，皇帝不惜雨夜翻窗孤身而来，要讲的事绝对不止这么简单。

宋霁安试探着发问：“皇兄可想好要怎么处置他们了？”

年轻帝王认命般的声音传入宋霁安耳中：“佑安，处置不完的。重利所驱，只要沙魄香在一日，总有源源不断的人奔赴而来。”

“那皇兄是想……”

“擒贼先擒王。”皇帝像是终于做好了准备，回身抬眸，直直注视她的眼睛：“莫曲力生性多疑，至今把沙魄香的制造技术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就连下游沙魄香的流向也尽在他掌握之中，只要杀了他，就可以永绝后患。”

宋霁安直觉这事跟她脱不了关系。

皇帝的眼神像长了钩子，牢牢把她钉在椅子上，问道：“佑安，你能帮我么？”

她在如此眼神下本能地往后缩，后心却抵在坚实冰凉的椅背上，无处可逃。

帮？怎么帮？

这是要杀人！要杀的还是那个生性多疑谨慎狡猾的乌凉少主！

她害怕。

满腔的退意涌上宋霁安心头：“皇兄……佑安自知无能，怕……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皇帝把她的小心思尽收眼底，却再没像从前那般由着她去，步步紧逼：“为这苍生百姓，佑安连试都不试一下么？”

苍生百姓，这担子太重，她担不起这个责任。

宋霁安一时哑口无言。

“莫曲力选了你作为突破口，如今你因为沙魄香一事被禁足人尽皆知。昨日截获的消息显示，若能确认你沙魄香成瘾的话，莫曲力会秘密前往奉京。届时我会以你的名义和他接触，引他亲自前来交易。”

宋霁安虽不明白莫曲力为何死磕她一人，却还是觉得这计划过于简陋过于冒险：“皇兄如何确认这消息可信？为何莫曲力确认我染香就要亲自来奉京？就算他到了奉京，又有什么值得他亲自出面交易？”

皇帝见她态度有所松动，耐着性子同她解释：“当初你在归梦楼所用前后两香，合在一起已和市面上流传的沙魄香有近九成相似，赵修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出其中差了什么。”

“差的什么？”

“青璃矿石。”

青璃，青璃。

她想起来了！那个被划到佑安公主账上的富庶矿脉，产的就是青璃石！

“可青璃不是大邺特产么？怎么乌凉也有？”

“青璃如何去的乌凉我不知，但这肯定是莫曲力要来奉京的原因之一。”皇帝说到此顿了顿，“毕竟青璃矿脉封闭多年，唯一的出口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大邺朝的先祖在青璃矿脉上建立了自己的政权，数十年开采倒卖使得大邺成为周遭最为富庶的国家。当大邺延绵到不需要开采青璃矿来维持生计的那一代时，先人们祭天封矿，把矿脉作为国祚福祉供奉起来，只留了一道隐藏的入口供后代口口相传。

如今到了宋霁安和他皇兄一代，皇室子嗣凋零得就只有两个人知道矿脉入口了。

不对，是只有一个人了，毕竟她是如假包换的冒牌货。

所以莫曲力的动机算是有理有据了，那便是趁她病要她命，前期渗透下毒，把宋霁安的命和沙魄香绑在一起后，以此为饵，获取源源不断的青璃矿石。

“所以，他想从我这里，拿到青璃矿的入口所在。”

“不错，目前我们的推测也是如此。”

宋霁安把蜷着的腿从圈椅上放下来，不再回避皇帝的目光：“所以，计划最后，我和莫曲力必有一见，是么？”

“是。”

“那皇兄你能保证我的安全么？”

“你们会面当日便是莫曲力的死期！他，连带着他那些沙魄香，都会被我送去见阎王！”

宋霁安心头一凉。

她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皇帝一番豪言壮语，可还是没提及如若计划失败会怎样。

她运气好，穿越到这个千娇百贵的公主身上享尽荣华富，过得比从前好百倍。她承认，她是一个贪恋舒适与安逸的自私之人。

所以，目前的种种境况，都还不足以驱使她去冒险一试。

毕竟，她这个哥哥是皇帝，她不配合的话，应该还可以想出其他办法来的吧。

可耻的退意又从四肢百骸里攀附上来，占据了她的脑子。

雨意渐疏，启明的星子从云后探出亮来，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

室内滴漏之声回响，烛台蜡泪滚落，皇帝最后一丝耐心在死一般的沉寂中被消磨干净，他再次站到了窗边，只留给宋霁安一个背景。

凉风吹动他的衣袍，他轻叹一声，语调里带些不明显的遗憾：“若是换做从前的佑安，定是不用我费这般口舌的。”

短短几个字，如冬日雪水灌顶，宋霁安的血从头凉到了脚。

他知道。

他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方才那些理由、借口、推脱，字字句句的讨价还价全都建立在她这个白占的公主身份上。面具戴久了，她仿佛以为自己就是那个被皇兄无原则宠爱长大的佑安公主。

可她不是。

面具被揭开，她所有拒绝的筹码也被抽走了。

“皇……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皇帝转过身，看到在椅子上缩成一团的宋霁安，像是妥协般叹了口气：“叫惯了皇兄就接着叫吧，佑安她是我妹妹，你又怎么可能瞒得过我。”

“可你……”

“我为何不拆穿你是么？”

皇帝盯着窗外隐现的远山陷入回忆：“佑安六岁那年同我在玉阳山游玩，生了好大一场病，高烧连着胡话好几天也不见好，最后求到玉阳山的一个疯道士，说佑安天命有亏，活得过今日也活不过十五。我跪着求他救了佑安，从那以后就百般地纵着她，她长到十五岁一直平平安安，我都快忘记疯道士说过的那些话了。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她不见了。”

“我差人去玉阳山寻那老道，可他早已驾鹤西去，我一度起了杀心，可看到你这张同佑安一模一样的脸，我又怎么下得去手。”

宋霁安把自己裹在披风里，像缩进保护壳的乌龟，安安静静听着从前佑安的故事，一言不发。

“我下令把你身边的人都换了一批，看着你逐渐适应这个身份，从拘谨到活泼。有时候我都在想，佑安是不是也同你一样，换了个壳子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过得很好。”

“所以我护着你，正如我希望有人护着佑安一样。”

心尖尖上的一点酸软，慢慢击溃的宋霁安的防御。

她以为她是运气好演技好，才能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活出现在的模样。

可她从未想过，是这个名义上的哥哥默默替她料理好了所有的一切。

自责、羞愧、触动，百般滋味涌上宋霁安的心头，变成了止不住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