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甫言的字，和他本人一般，端正中带点秀气。这内容，也道出了他一贯的风格，把感谢公主相救一事絮絮叨叨换着法子提了好几遍，最后纸快完了才扭扭捏捏想起来和她道歉。那几行字说着他病中之举实属意外，毁了公主心爱之物日后定会相赔。

几行字落在纸上，着墨又浅字体又小，挤在后头可怜巴巴，让人想起他水鹿般湿漉漉的眼睛，拧巴又可爱。

宋霁安看得心情大好，差淬星磨墨铺纸，悬起她晃悠悠的手腕给贺甫言回信，还特意斟酌了一下语气：“此裙乃千金所购，念你无力赔付，可宽限时日，望勤读书多进步，早日了却心中所想。”

宋霁安把墨宝晾起来：“来，淬星，看看我这回信如何。”

淬星在一旁帮她铺第二张纸，细细看过，毫不吝啬夸奖之意：“公主这般循循善诱用心良苦，颇有一院之长风范，定能激起贺公子头悬梁锥刺股奋起读书之意。”

宋霁安本人感到很满意，回去拿了第二封信读。

这封是曹济写来的，罗里吧嗦写了一大页，大概内容就是让宋霁安安心闭关，游园会最终四家平手，入仕名额是保住了，书院一切事物有他和管家配合管理，几位老师也未受外界干扰极其负责，只不过字里行间委婉提了一下操持书院最近过于劳累，希望获得一点物质上的补贴。

物质补贴？

宋霁安这下想起来了，游园会自己下赌注赢的那一大笔银子还没去赌坊兑呢，这事曹济不去还有谁去。

她提笔挥毫：“有劳曹先生替我去福乐坊兑一下奖金，赌据如下，报酬待我回来另说。”

然后找出那张赌据，叠好放了进去。

锻月那封她和淬星两人连蒙带猜认了个大概，意思就是让宋霁安不用伤心好好吃饭早点回家。

宋霁安养崽一般关切回道：“得锻月挂念，我内心十分感动，望我归来之日，锻月习字有大长进。”

最后一封是赵修明的，他一改之前几份轻松家常的氛围，内容也只有短短一句：“我定全力彻查沙魄香一事，还安安清白。”

宋霁安想到沙魄香这一连串的事，嘴角的笑忽然就凝固下来，笔上悬着的墨重重滴在纸上。

淬星敏锐地感知到她的情绪，宽慰她：“公主从前是受奸人陷害，如今我们就在此处，这脏水再也泼不到您头上，淬星在这儿陪您！”

“嗯。”她点点头，在给赵修明的回信上款款落下几个字：“静候佳音，勿念。”

*

春风拂过半月，扶松堂院边那颗新载的树舒开打卷儿的嫩叶，扬着深深浅浅的绿递到宋霁安窗棂，在案几上投下一片透亮的光斑。

宫里的调查还是杳无音信。

百无聊赖的某个黄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扑簌小雨。

雨水在屋棱瓦缝间聚集成流，砸在青石板铺的地面上，泛起一片雾蒙蒙的水汽。

宋霁安坐在窗前，望着雨中轻轻飘摇的宫灯，渐渐泛出了困意。

“淬星，这雨怕是要下到明天一早，夜里寒气重，今天你就不用守夜了，早点回屋睡。”

淬星放下手里打发时间的针线盒，揉了揉眼睛：“那我先伺候公主洗漱吧。”

烛熄灯落，宋霁安躺在松软的锦被里，听着安心的落雨声，迅速陷入沉稳的梦境之中。

入夜雨势渐大，劲风自山谷中而起，奉京城迎来了今年第一场春雷。

轻如蝉翼的床帐被破窗而入的凉风卷起，一下一下地抚过宋霁安的脸，扰了她的清梦。

宋霁安从睡梦中醒来，春雷的余音还在耳边，她深吸一口气，灌了满腔满肺的湿凉空气，惊了一个哆嗦。

她掀被而起，踩着鞋踢踢踏踏去关窗，雨水顺着洞开的窗格飘进来，沾湿了地上一大片。

闪电惊鸿一瞥，宋霁安刚碰到窗边的手却忽然停了下来。

有脚印。

地上那摊水渍旁，有几个自内向外的明显脚印。

这显然不是她自己的。

宋霁安登时睡意全消。

大半个月的禁足生活差点让她忽略了之前裁露园诸事背后所隐藏的危险信号。

之前她满门心思都在自己被冤枉一事上置气，如今忽然后怕起来。

她屏住呼吸，连嘈杂的雨声也听不见了，只有她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在咚咚作响。

她收回僵住的手，摸向了桌上的砚台。

砚台冰凉，磨砂的台面涩涩地抵在她指间，堪堪稳住了她的颤抖。

耳后的呼吸声越来越近，夜色太浓，她看不清。

反正这个点悄无声息摸到她房里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她眼一闭心一狠，估摸着比她多半个头的高度，回手就砸下了去。

那人身形一闪，抬臂一挡，劲风扫过，砚台当啷落地。

完了，宋霁安背后抵在桌前，无处可逃。

屋内是死一般的沉寂，那黑影微动，退到了远处。

“噗。”

角落的烛台轻轻燃起，拉长的影子随着不安的火苗在她脚边跳动。

宋霁安借着微弱的暖光，看到了一个略微熟悉的身影。

“皇……皇兄？”

那黑影转过身来，摘下兜帽，年轻俊逸的面庞暴露在光亮之中，不是她皇兄还是谁？

不是吧？搞什么？大半夜突击检查她有没有藏沙魄香？

“皇兄突……突然造访，实在是让我受宠若惊。”

皇帝见她穿的单薄，摘下玄色披风递给宋霁安，示意她自己围上，然后捡了把圈椅端端坐下，才抬头问她：“怎么，皇兄来一趟连茶都讨不到一杯？”

喝个屁的茶，大半夜冷不丁钻我房里来吓人还想喝茶？

宋霁安心里暗自编排，还是乖乖取了杯子给皇帝倒了一杯冷茶，只不过方才摸了砚台的手墨迹未干，在白玉似的瓷杯上捏了好一幅写意山水画。

皇帝拿着那杯子转了几圈也没找到下嘴的地方，默默放下杯子，才明白过来自家妹妹幽怨的目光从何而来。

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他毕竟是大邺朝的皇帝，膝盖骨硬的很。

“佑安你坐，我有话和你说。”

宋霁安也赌气，也不管皇帝披风金贵不金贵了，一屁|股给他皱皱巴巴塌在底下：“皇兄雨夜前来这般阵仗，想必是急事，应该比他妹妹不明不白关了大半个月的事要急。”

皇帝由着他的小性子，语气还是温和：“我此番前来如此隐蔽，为的正是你沙魄香一事。”

“看来皇兄还是没查个水落石出，不然怎么会把沙魄香三字还同我放在一起。”

“我知道沙魄香一事你是受人陷害，我这么做是在护你。”

宋霁安不认同也不反驳，等着听他接下来的解释。

“你可还记得乌凉少主莫曲力？”

宋霁安心头一慌，从前的佑安公主记不记得她不知道，反正她这个冒牌货是不记得的。

“不……不记得了。”她全然没有了刚才质问的底气，甚至有点心虚。

皇帝的目光转向窗外，语气里带了些回忆：“那是父皇还在的时候，乌凉想进一步扩大同大邺的香料生意，父皇怕他们另有所图，便要了一个担保，莫曲力也就是那时候被送到大邺的。”

“这乌凉狼主也是舍得，为了做生意把自己亲儿子都送来了？”

“乌凉狼主子嗣众多，莫曲力不过是一个婢女所生，没什么不舍的。”

宋霁安听故事听得入迷：“可皇兄刚才称他为少主……”

“此人在大邺朝皇宫里拘着，安分守己当个人质长到了十四岁。我登基之后的第二年，礼部操办大赦天下，念他远离故土多年实在可怜，乌凉这么多年也并无野心，便把他放了回去。谁知他在深宫中数年，把制香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回去不过三四年便研制出了最初的沙魄香。”

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天赋异禀，宋霁安在脑子里评价完毕。

“乌凉狼主看到了他的潜力，也看中了沙魄香的潜力，废了从前的少主，把莫曲力捧上了位。”

皇帝自己重新倒了一碗茶，继续同宋霁安娓娓道来。

“沙魄香最开始出现在乌凉周边的小国中，大漠中最珍贵的骆驼、美酒、珍宝源源不断地流进乌凉这弹丸之地，滋长了无限的欲望。他们不再满足于吸食周遭小国的血，把目光放到了大邺。”

皇帝说罢此句，担忧的目光几番回转，落到了宋霁安身上。

“皇兄是说我周围那些沙魄香是乌凉人所做？！可这里是奉京！和乌凉边界相隔千里的奉京！”

“是啊，这里是奉京，大邺的心脏，所以你可知我查到这些的时候有多心惊，多痛恨自己的无能。我的子民，我的臣子，为了这滔天的利益宁为乌凉人的走狗，帮着外族伤害自己的同胞！这沙魄香一旦成瘾便是吸骨附髓般如影随形，不榨干你最后一滴血不罢休！若是任它泛滥开来，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如何受得起！”

年轻皇帝握着杯盏的手隐隐发抖，极力掩盖着自己无力的怒火。

“最让我后怕的是，乌凉少主盯上你了，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