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马步？！

在场的姑娘们都惊掉了下巴，从前来过的没来过的都在疑问。

这上巳节的游园会比试项目虽说没有严格规定，比文流觞曲水可行，飞花令也有，花样再多也绕不开文人雅士素爱的那几样，最多加个投壶这样老少皆宜的小范围活动。

佑安书院这次出的比试项目，相较之下，确实……接地气了些。

“怎么比？一对一么？”

“燃香计时，一个时辰后哪个书院站着的人更多，哪个书院胜。”

高台燃香，击鼓鸣锣，佑安书院的学子们在第一排，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利落地撩开制衣前摆，行云流水整齐划一开腿下沉，立了一排连唐总领看了都说好的马步。

宋霁安心里鼓掌，对得起她一人一锭金元宝连哄带骗加威胁。

这一场浩大的声势，让三位院长一度怀疑自己来到了演武场。

这佑安公主办的是书院？是武馆还差不多！

但游戏规则在这儿，三大书院的学生也只好照做。

有点武学基础的扎个七八分稳，文弱点的刚蹲下去就开始打晃，两股战战，豆大的汗珠一落地，人也跟着倒了。

两刻钟过去，闻鹿书院的江南才子们，损失最为惨重，半数的人都灰溜溜落了座。和裕书院和庆宁书院的境况不相上下，倒了也有将近三成。

作为大邺朝唯一一个开办武学课程并且由扎马步狂热爱好者唐克羽亲自操刀训练的队伍，佑安书院的学生们此时除了脸色难看些之外，尚无一人倒下。

线香上燃烧的红点缓慢向下，时间仍在流逝。

时间过去一半，佑安书院的人倒了数十个。

此时三大书院还站着的那些，基本就算是练家子了。

如此看来，几个书院中练家子的基数相差不大，而他们的扎马步的时长一般都能超过一个时辰。

胜负的关键就落在了佑安书院那些全靠这半年练出来的后天选手。

赵修明和柳仕清这般自小习武的，稳如入定老僧，面无表情两眼空空目视前方，倒惹得那群姑娘只敢从扇子后漏出眼睛悄悄看。

像孔泉这种稍微有点底子的，都已经开始怀疑自我了。

他额头开始冒汗，憋不住和贺甫言说话转移注意力：“你说我脑子哪根筋没搭对，跑来参加这什么劳什子游园会就已经够对不起眉儿了。春光大好的时候我不去踏青居然在这日头底下扎马步，简直是对不起我自己！”

贺甫言底子还差些，这会儿大腿根泛酸发抖，接话都有了颤音：“孔兄……孔兄可是高高兴兴收了公主的金元宝，签字画押白纸黑字可不能抵赖。”

“你当我孔少爷格局这么小？咱在书院读了这么久，不争馒头争口气，得好好治治那群眼从门缝里瞧人的。”

又一刻钟过去，贺甫言身子定不住晃了晃，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就往下流。

孔泉看在眼里：“不用强撑，我刚回头瞟了一眼，后头站着的比咱们少好些呢。”

“孔兄不用担心我。”贺甫言说起话来有些气若游丝的意味，“我怕若是人人都这么想，那三大书院就有机可乘了。”

孔泉又抬头看天，想着上回被罚扎马步，做一会儿停一会儿的腿都废了好几天，也不知道这次公主会不会给他们备药。

说起药，上回那一大包“清心败火抑阳方”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孔泉捡起话头：“诶甫言，上回咱俩挨罚蹲马步，公主差人送过来的那个什么‘清心败火抑阳’方，后来怎么没见着了？那么大一包呢。”

贺甫言腿弯一闪：“或……或许是洒扫的嬷嬷收拾了吧。”

孔泉想也是，两腿如针扎般酥麻，再腾不出心思来闲话。

日头又往上爬了爬，学生们每倒下一个，磕地的声音叩在膝盖弯上，压得站着的人身形一晃。

“铛——”

“时辰到——”

“佑安书院——胜——”

在场的学生们如饺子入锅般噗噗通通一气瘫坐在地上，一旁的姑娘们不知是受了谁的鼓舞，竟有好些大胆的直接下场来送帕子搽汗递茶水。

有个怯生生的粉面小姑娘站在不远处，一手紧紧攥着香帕，后面跟着的丫鬟还托了个茶盘。一旁好几个闺中小友在和她说着什么，那姑娘眼神羞怯怯的，时不时往贺甫言这边瞟几眼。

孔泉看在眼里，肘了肘贺甫言：“诶，甫言你看。”

“看什么？”

“那边那个蓝裙子的小姑娘，待会儿肯定来找你，你信我不信？”

“孔兄莫要取笑我，你怎知姑娘不是来寻你的？”

“小爷我这般风流倜傥，一看便是名花有主，姑娘们眼光可厉害着呢。”说着孔泉又肘了贺甫言几下，”诶，你看，来了来了。”

只见那蓝衣小姑娘绞了绞手心里的帕子，被身边小友一推，歪了一下便直直往二人所在的地方去了。

姑娘走到二人面前停住，声如蚊蚋：“公子好。”

孔泉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把贺甫言往外推了推，贺甫言瘫坐在地上歪了个趔趄，死命按着孔泉的肩头才站起身来回了个礼。

姑娘看他挣扎起身困难的样，慌忙解释：“公子不必多礼，我只是……我只是来给公子送些茶水，还望公子能收下。”

贺甫言还是拱手还礼：“多谢姑娘，只是我喝不惯茶叶。”

他这一番拒绝不算生硬，但也足够明显，小姑娘知晓他的意思，略微有些失意，福了福身便离开了。

她走到一半，便听见身后清脆的女声响起。

“各位辛苦，今日特意拿了府里的蒙顶甘露，松尖雪水泡的茶，润润嗓子吧。”

小姑娘回头，才发现是那高台上的佑安公主在讲话。蒙顶甘露明前采，遥遥千里从蜀中送来，竟被她拿来给学生们润嗓子！暴殄天物！更可恨的是，刚才说喝不惯茶的那位公子，此时倒伸手接过了小厮的杯子！实在过分！

小姑娘眼圈一红，闷头跑向庆宁书院的学子堆里去找她哥哥。

*

考虑到上午比试扎马步的后遗症太严重，大家挪动不方便，宋霁安做主把今天中午的传统席面摆成了自助形式，想吃什么拿什么，想去哪吃去哪吃，一时间园子里提着食盒穿梭的小厮丫鬟络绎不绝，倒是比往常热闹了不少。

裁露园里多的是成对儿成景的去处，个别脑子转得快的小伙子撅着腚以极为不雅的姿势迅速占据了各大观景视角良好的地盘，衣袍一撩，忍着腿脚的酸痛歪一个恣意倜傥的造型，就等着心仪的姑娘从面前路过的时候轻轻喟叹一句：“哎这一场比试下来，真真是连走路去吃饭的力气都没了。”

对上暗号的姑娘们团扇遮面一笑，差了侍从去取吃食，两厢一见礼，便如愿坐在一起用起午膳来，也算没辜负宋霁安的良苦用心。

孔泉和贺甫言作为扎马步的优胜选手，后遗症也最为严重，他们佑安书院出来的本就没有侍从，这下两腿抖动如筛糠，好地方没占到不说，还没遇到好心姑娘给他们送饭。

二人相互搀扶着，哆哆嗦嗦往宴会厅去，好在公主府财大气粗，准备的食物尚且充裕，能给他们带来些许慰藉。

孔泉让侍菜的小厮随意装了些，便拉着贺甫言寻了片假山后的清净坡地席地而坐，连个桌子没有，就着食盒便用起餐来。

二人一路见了不少成群结队的姑娘小伙，贺甫言的两个师兄都有姑娘给他们送饭，孔泉这花孔雀对自己的个人魅力产生了极大的自我怀疑。

孔泉从一锅水晶八宝鸭里抬头，摸了摸嘴边的油，极为真诚地对贺甫言道：“我先声明一下，我对眉儿一颗真心天地可鉴。”

贺甫言一口凉菜卡在嗓子眼：“孔兄这……这等事你与眉儿姑娘说去便是，你莫要吓我。”

“哎呀你不管，我先声明一下我的立场，不影响我接下来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就说吧，我孔泉孔少这张脸，难道连一个送饭的姑娘都不值么？”

贺甫言一脸了然：“值，肯定值，一定是孔兄对眉儿姑娘拳拳之心溢于言表才使得姑娘们心有所想但望而生却。”

孔泉心满意足，回头开始打趣贺甫言：“我可看你今天没接人姑娘的水，她哭哭啼啼跑去庆宁书院告状，下午你可紧着点走路，免得被人家兄长逮住揍一顿。”

“孔兄莫要取笑我，若是哪日我见了嫂子，仔细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诶，你说，我孔泉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你可别坏我清白。”

孔泉哆嗦着腿，一手锁了贺甫言的喉，两人没坐稳一齐摔了出去，叮叮当当撞翻了吃空的碗筷，闹出好大动静。

二人傻子般笑闹一阵，嘻嘻哈哈从坡上站起来，忽的看到背阴处几个穿着鸦青色制衣的学子，围着一个香炉样式的东西，炉中青烟若有若无，几个学子似瘫似坐，也不言语，露出些诡异的享受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