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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罗德兴奋地在空气中一握拳，“噢！格林殿下真是太聪明了！”

怪物在镜中的倒影必然与怪物正视。

不只有罗德认识到了这一点，热情如同沸腾的水一般在人群中涌动，人们紧紧盯住了格林，纷纷将心高高吊起，迫切地想要见证历史性的一刻。

一种自豪的心情在瑟薇尔胸中油然升起，她那腼腆的朋友向所有人证明了自己。

瑟薇尔在人群前列东张西望一番，不出所料地看到了费伦难看的脸色。涔涔汗水淌过费伦苍白的脸颊，打湿了他耳边的鬓发。费伦与他人一样牢牢注视着格林，可他的眼神暴露出截然不同的心情。

震天的欢呼，抑或暗中的诅咒，此刻的格林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金发的小王子笨拙地抬着比自己更庞大的镜子，小心翼翼地踏在那条雪白的走廊上。他怀揣着满腔的希望，走向尽头的画像，走向自己的光辉。

宽大的镜子映照出怪物全身，凶恶的怪兽在画中纹丝不动，好像从生杀予夺的恶兽变作任人宰割的羔羊。

格林慢吞吞地前进，停在了画像之前，稳稳当当地放下了镜子。他双手的手臂发酸得厉害，两条腿也在不为人知地颤抖，可他的意识无比欢欣与轻松，脱离了疲惫的身躯，在不断膨胀。

父皇与母后会为我骄傲……的。

格林在心中坚定地将问句变成了陈述句。

与此同时，他终于听见了身后席卷而来的狂热掌声。

“格林殿下，您太棒了！”瑟薇尔叫喊起来，将两手拍成了通红。她清脆的嗓音轻而易举被淹没，但依旧没有停下欢呼，抒发着自己满溢的喜悦。

一点火星在修洛掌心绽开。银发少年一开始在嗡鸣的人群中极度不适，可人群的狂喜强势地将他感染，修洛情不自禁地点燃了一朵小小的火花，以示庆贺。

“噢！格林殿下！”人们齐声赞颂起来。

“格林殿下！”

“格林殿下！”

“可是桂冠呢？”一粒尘埃似的声音被淹没在大海里。

“可是桂冠没有落下来——”费伦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几乎快唾出自己的肺部。

桂冠没有落下来？

最前排的人们停止了欢呼。

疑惑像波纹一样从一个中心扩散开来。

“桂冠没有落下来？”

“桂冠还在画上！”

“为什么桂冠没有落下来？！”

瑟薇尔错愕地看着走廊尽头的画像，在巨大镜子的背后，皇冠如同怪物一样稳稳不动，尽心尽力地履行顽固颜料的职责。

“这是怎么回事？”罗德停下了呐喊，放下高举的手臂，“为什么桂冠没有落下？”

一直平静坐在一旁的国王，也变了脸色。

在身后的疑惑传达过来之前，风暴中心的格林很快也发现了问题。

为什么桂冠没有落下？

格林浑身灼热的血液一下子冷却，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正视邪恶之人，将摘得勇者的桂冠。

惶惑的格林一瞬间被一道闪电击中。

他并没有成为“正视邪恶之人”，此时“正视邪恶”的，只有怪物自己在镜中的倒影。

画像中狰狞的怪兽安静极了，不似先前张牙舞爪，可这安静成了最大的讽刺。

他失败了！

格林听到自己心中传来无助的哀嚎，而这哀嚎声转瞬与外界的沸腾之声重合。

“他失败了！”费伦在人群中喊。

“他失败了！”人们摇头惋叹，遗憾如海啸般掀起。

他失败了。

瑟薇尔有些难过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格林在走廊尽头摇摇欲坠，仿佛浑身丧失力气。

“格林殿下看上去不太好。”罗德说，“可这没必要……”

“他对知识庆典寄予了很大希望。”瑟薇尔嘴角下弯，“也有人对他寄予了很大希望。”

从越高的地方落下，会摔得越疼。

“……我们去帮帮他。”瑟薇尔抓住修洛的衣角。

受到严重打击的格林忘记了走出来，他只是失魂落魄地站在画像前，身体摇晃，像一张单薄的纸片。

瑟薇尔提起裙摆飞奔过去，“格林殿下！”

格林什么也没能听到，他感觉自己正无助地漂浮在天上，莫名地一脚踩空，然后坠落向坚硬的地面。

“天啊！”

格林倒在了镜子上！镜子被他撞倒，镜面刹那间四分五裂。

画像中的怪兽眼珠一转，居高临下地凝视着瘫倒的格林。

“修洛！”瑟薇尔的心慌张一跳。

修洛眨眼间冲进六边形大门，迎向从画像中探出的怪物。怪物的利爪与獠牙反射出慑人的光，修洛直直撞了过去，挡在了格林前面。

格林手无足措地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镜子的碎片划破了他的衣物与手掌。

“格林。”与怪物搏斗的修洛呼吸有些不顺，可他看着呆滞的格林，想了想搬出了罗德的话，“这没必要。”

格林茫然地坐在地上。

“格林殿下。”瑟薇尔跑到了格林身旁，“一次失败并不能否定您。”

“您很了不起，您刚才听到我们为您的欢呼了吗？”瑟薇尔尝试着扶起格林，躲避修洛与怪物的战场。

格林在瑟薇尔的搀扶下跟着她退出走廊，满世界都在窃窃私语。

没有多少人敢直接嘲讽王子，就连费伦也在国王铁青的脸色下乖乖熄火。

格林一眼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国王的眼神好似一块风雪中冷硬的顽石，看不到一点儿柔情。

瑟薇尔搀扶着格林走入人群，罗德为他们拨出两个位置，四周的人对此小声地抱怨着不满。不少人的注意力却已经不在格林身上了，他们被修洛与怪物的战斗吸引了去。

“这位年轻的魔法师可真了不起！”

“也许他能和格蕾丝特殿下较量一番。”

“他能打败怪物吗？”

热情的火苗又凝聚起来，一双双明亮的眼睛盯紧了战场。费伦将嘴唇抿成一条线，摸了摸自己的鼻梁，感觉到了隐隐的疼痛。

“守塔人的谜题不会属于莽夫。”他冷冷地咒了一声。

与怪物交战的修洛感受到越来越大的压力，锐利的爪子撕破他的衣袖，在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红的伤口。痛楚不仅没让修洛退却，反而激发了他的战意。

杀死邪恶，这是修洛对谜题的解答。

瑟薇尔远远看着修洛，捏紧自己的手心，冷汗渗了出来。“安全第一！”不管修洛能否听见，瑟薇尔还是控制不住地大喊了一声。

“我觉得怪物好像变强了。”罗德沉思。拥有魔法天赋的他对战局比瑟薇尔更敏锐。

“它原本就很强，修洛先生最初与它势均力敌，可是慢慢地，它开始压制修洛先生了。”罗德难得这么正经，“另外我得收回我之前多余的担心，修洛先生原本的确有可能打死邪恶。”

“也就是说修洛很可能会失败。”

“没错，要是怪物继续变强的话。”

罗德观察到的细节压在了战斗天平的一端，胜利渐渐朝怪物倾斜。落入下风的修洛半点不退，反而越来越凶狠，毫无顾忌地施展着魔法。

劣势已经清晰地浮现在众人眼前。

“唉！”瑟薇尔急得跺了跺脚，为修洛的固执头疼。这毕竟只是一道谜题而已。

“修洛！”

等待一会儿后，瑟薇尔终于忍不住再次跑了上去，“快回来！安全更重要！”

修洛的面庞上浮现了一瞬的犹豫，然而这一次，他没有乖乖听从瑟薇尔的话。

龙族骨子里的骄傲让他极度厌恶认输。不久前那句送给格林的“这没必要”早已被他抛在脑后。

瑟薇尔不能靠近修洛与怪物的战场，也不愿退回去放任修洛的顽固。

“让我试试！”瑟薇尔高喊起来，“修洛，我也想破解谜题！你可别把邪恶打死了！”

“等一会儿你再揍它！”

这个理由总算说服了银龙。

修洛与怪物缠斗一会儿，抓住一个时机退开，等他靠近大门来到瑟薇尔身边，怪物便如之前一般停止了追击，回到了画上。

“瑟薇尔。”修洛浑身是血，而眼睛里的星辰格外璀璨，“快试吧。”

他的口吻跃跃欲试，看来是迫不及待想再去与怪物大战三百回合。

瑟薇尔有些为难了。

这一回，倔强的龙似乎不好哄骗，瑟薇尔想不出将他拉回去的好方法。

试试就试试。

瑟薇尔恼恨地盯住了画像。

“魔法师放弃了吗？真可惜。”

“我看魔法师并非怪物的对手，放弃是明智的选择。”

“噢，那个女孩打算尝试解谜吗？”

费伦盯着瑟薇尔的背影啐了一口。

“你就更不可能了。”

瑟薇尔左思右想，脑海中一会儿出现滑稽的斜眼，一会儿出现绚丽的魔法。挥舞刷子的画师，趾高气扬的费伦，步伐蹒跚的格林……噢，还有罗德、罗德。

瑟薇尔的小腹一阵抽动，又是想笑又是想叹气。

想要正视一幅歪斜的画可以让自己斜过来，可以让画像正过来，然而前人的路没有一条能走通。

瑟薇尔叹息一声，漫无目的地扫视过雪白的走廊。走廊与正六边形的大门严丝密缝地衔接在一起，整条走廊的横截面也是正六边形。两侧的墙壁并非通常的垂直面，而是两个斜面夹住一个锐角。

瑟薇尔又想到了罗德滑稽的靠墙姿势。她的脑子里诞生出一个更滑稽的想法。

“来吧，修洛，帮帮我。”瑟薇尔做出了决定，“你会使用风魔法，是吗？”

一缕风吹动了瑟薇尔的发丝，算是修洛的回应。

“希望你的风魔法水准超过罗德。”瑟薇尔说，“不，我相信你的魔法水准一定超过罗德。”

“她想干什么？”费伦的目光黏在瑟薇尔身上。

瑟薇尔走到了墙边，侧过身子将长裙提起一截，一只脚踏在了靠下角的倾斜墙壁上，“修洛，请用风魔法把我托起来……哦不，等等！”

瑟薇尔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收回小腿又试探着再放上去。她的身体好像横跨了两个空间，各自一半感受着不同方向的重力。这感觉令瑟薇尔有些难受，她一脚斜踏在倾斜墙壁上，以此为支点快速把另一条腿也提了起来——

她稳稳踩在了斜面上！

“天啊！”人们的惊呼此起彼伏。

费伦瞪得眼睛快裂开：“魔法？她用了什么魔法？等她走过去——”

“我为什么没想到用脚扶墙！”罗德激动地给了自己一耳光。

“恐怕不是因为脚。”妮娜如幽灵一样凑了上来，精准无误地拧住了罗德的耳朵，“或许在上下左右的六面墙中，只有那一面具有特殊的力量。毕竟歪斜的画像正与那一面垂直，如果能站在那面墙上，就是正对画像，而你选择用手做支撑，去与画像平行，那就必然只能去扶住另一边的墙，另一边的墙并不特别，因此你没能发现其中奥秘。”

“说来说去还是我没用脚的问题！”

“罗德，你这白痴！”

神色苍白的格林怔怔地望着瑟薇尔倾斜的身影，看着那道身影小心笨拙地迈动了脚步。

同片刻之前的他一模一样。

“这感觉可真怪。”瑟薇尔感受着另一面墙带来的重力，想要去看一看修洛，但是她忍住了自己的冲动，注视着怪物一步一步向画像走去。

她连眨眼的动作都放缓，唯恐功亏一篑。画像上的皇冠遥遥地摇摆起来，像是胜利在对她招手。

瑟薇尔笔直地走到了画像跟前。

她伸出双手，而那一刻，皇冠像个久等的孩子一样听话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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