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大亮时，攸灵所乘的雉车从一座戒备森严的宅邸驶出。

攸灵掀起车窗帘子沿途观望。城内房屋排布极其规整，条条道路笔直宽阔，并且分外洁净，不见一丝杂物，连行人都只在道路两侧行走，路中央始终留出三车宽的空地。比起昨天傍晚来时所见的冷落寂寥，此时的街面显得有生气多了，但单独走动的人依然寥寥无几，多是五个一组或十个一队排成一列健步如飞。稍稍留心便能发现，城内的人即便没有全副戎甲也是一身劲装，其中还不乏英气十足的女子。

途径外城门前的广场时，攸灵看见城墙脚下排列着十来辆箱车，拉车的却是先前随真知攻打阳州的兽骑阵所用的那种猛兽。那兽外形类狼却体大如熊，毛色棕红，双目血赤而锋利有神，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危险的凶兽。不过，现在这一排兽都被笼住了口，每只身旁还有一个骑兵装扮的驭手，看起来令人稍觉心安。

攸灵不识此兽，记忆中比较相似的便是冥月谷的妖兽苍狼了。苍狼虽然也称得上体型奇大且威猛矫健，但若论起个头还是比不得眼前这些。攸灵向幽妆询问。幽妆辨认了一下，道：“那应该就是赤狼了。这种妖兽是离星谷特有的，Xing情凶猛，战力极强，离星谷的赤狼骑在战场上是很为人所惧惮的。”

说话间，雉车在紧闭的外城门前停下接受盘查。虽然是谷主近卫，但郑辋十分配合门将的盘问。那门将也一丝不苟地查验着令符，与前一天进城时的程序未有半分减少。

前方郑辋正与门将交涉，车前那双明雉忽然不安地扑了扑翅，发出两声紧张的鸣叫，驭手很是安抚了一番才静下来。与此同时，墙角那边，几只赤狼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这边的明雉，全然一副发现猎物的神态。

攸灵将赤狼的举动尽收眼底，不禁有些疑惑：“这么野Xing难驯的凶兽，当战骑就罢了，怎么还用在城内拉车，不怕伤人么？为什么不用明雉呢？”

幽妆答道：“明雉Xing情温顺，耐力也不错，若寻常的乘车出游，那雉车是最好不过了。但要在军旅中，一来明雉速度有限，没什么战力；二来比起赤狼这类妖兽，明雉的负重能力也没什么优势，反倒体型大多占地方；再者，明雉的适应力不强，在边境关城、尤其是南境边地这种地方，饲养明雉比驯养凶兽更费功夫。所以明雉这种妖禽放家里挺好，这些地方很少会让明雉来服役。”

说到这儿，雉车重新发动，在几只赤狼的森然目光中驶入门洞。幽妆低声道：“不过，让这么凶暴的畜牲进入人居的城内，即便是在关城也挺稀罕的。冥月谷虽然有苍狼骑，但也没听说过让苍狼大摇大摆进城的。”

行到城门外的大道上后，雉车的速度放缓了些，开始不疾不徐地前进，渐渐进入辽阔的野地。攸灵放下小窗，与幽妆并肩坐在车中。

“说起来，我看除了真知的近卫是清一色的风矍骑外，正经出兵时风矍骑反倒比兽骑少很多。兽骑固然攻击Xing强，但不易驯化，而且只能在地面行动。若论行军作战还是风矍最合适，为何风矍骑反而不多呢？”

幽妆闻言微笑：“风矍虽然算不得稀少，却也是很宝贵的资源呢。若非有相当根基的大族是很难蓄养风矍的，风矍骑兵往往是精锐，但很少能当主力。至于一些名贵的风矍品种，那不分贵族还是浪人，都一样的可遇不可求。”

攸灵想了想，道：“是了。雪风便是**白风矍。听说那一类风矍无法用武力驯服，即便遇见了，能不能收服得全看缘。”

幽妆颔首：“正是。越是上品的风矍越有灵Xing，必是自己选择主人，谁也强求不来。”她顿了一顿，又道：“其实要说骑兵的话，最寻常的坐骑还是马，各谷之中通常也就谷主直属的三军中能有大批的风矍骑队。”

攸灵有些讶异：“灵族也以马为坐骑么？”

幽妆轻轻一笑：“马才是低位灵族最常用的坐骑。”

“咦，我一直以为风矍就是灵族的马，至多也就有良马和劣马之别了……”

“风矍是从上界灵兽的后代，虽有上下等之分却绝无劣品。别说风矍，明雉拉车也不是任何人享用得了的。低位灵族要找代步，最可选的还是马匹。”见攸灵颇显意外，幽妆笑了笑。“小姐毕竟长于冥月谷的第一大族，大概不知道，低位灵族与人族并无多少分别，一样的共居一处，一样的建立城邦部落，也有平民有首领。那些低级首领需效力一方州君，再往上才是各地州君朝觐一谷之主。”

攸灵怔了一下，道：“我听颀剑和洛弋都说过，灵族也有聚居地分散在各处，只是与人族地界不通来往……”

幽妆接口道：“这些灵族聚居之地便被人族称为‘仙家地界’？”

“嗯……”

幽妆不以为然地轻轻一嗤：“人族一贯喜欢把得不到的东西捧成宝。其实都是一回事，人多的地方麻烦总不会少，仙境也一样世俗。”她见攸灵低头默然，又道：“不过，小姐是一等一的高位灵族，与那些下位者是不同的。”

攸灵摇摇头：“我就是从人族俗世中来的，不敢以高位自居。”她思索片刻，问：“灵族有高低位是与家族所承担的责任对等的。谷主之所以为一谷至尊，是因为他和他的家族担负着一谷的兴衰；州君和各地大族因他们对一方土地的贡献而获得相应的地位。灵族的存在原本就是为了守护所在的土地，所谓高位只是意味着责任更重大而已，与人族的等级之分还是全然不同的罢？”

幽妆笑着道：“小姐这口气便是十足的高位灵族。”

“诶？”

“以职责大小定权位，本身就是中位以上灵族的特权。小姐所认识的层位较低的灵族，哪怕充当杂役的，也至少来自中位家族。真正的低位灵族，以小姐的身份阅历只怕还没见过呢。”

攸灵默默良久，轻声问：“灵族是神裔，怎会真的有‘低位’？”

“神裔降世后自由繁衍而成灵族，数量多了，总会有那么一些不被重视，久而久之等级也就分明了。”

攸灵眉心微蹙。幽妆笑道：“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问题，小姐一时想不明白就算了。等以后小姐独当一面时，若还有心了解的话，随便什么机会亲自下去看一看，自然就明白了。”

有风矍的蹄声靠了过来。幽妆掀起左侧小窗，看见郑辋在窗口向里道：“容姑娘，前面是森林，车子穿行不便，就从这里升空吧。”

攸灵应道：“好。凭大人安排。”郑辋便回到队伍的前方。须臾，雉车开始加速前进，很快升上空中。

待雉车重新平稳，攸灵忽然问幽妆：“这些近卫都是来自中位以上的家族，那——影卫呢？”

“影卫？”

攸灵点点头：“影卫像行走在黑暗中的影子，从不暴露在世人眼前。这样永不见光的日子，又都是什么人在过呢？”

幽妆微一沉默，道：“影卫不管出身，只论能力与忠心。只要有本事，又甘愿成为永不见光的影子，则贵族也好浪人也罢，都可以被接纳。”

“有本事、又甘愿成为影子……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幽妆看了一眼攸灵苦思的神情，道：“什么样的都可能有。无处容身的流亡者，以命相许的报恩者，或者是因缘际会，甚或是单纯的乐于此道。不过——”

“嗯？”

“小姐身为影卫之主，具体到影卫个人时，对他们的身世来历其实少了解倒好。”

“为什么？”

“甘愿沦为影子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愿见光的经历，他们既然要带着秘密一同藏进黑暗，旁人最好也不要多干涉。最重要的是，对于小姐而言，他们都只是影子而已，是用来执行任务的工具，除了能力和忠心，其他的信息都是多余的。”

“如果我不清楚他的身世底细，又如何知道他是否可信？”

幽妆摇摇头：“影卫的忠心不等同于寻常部下的忠心。您不需要他与您肝胆相照同舟共济，您只需确定他能办到您要求的事。他们只是执行您命令的影子，影子不能用来当做等位交谈的对象。影子不会问您为什么，您也不能让他们知道您的目的，任何事情传到影卫这一层时都只是一个命令而已。”

攸灵觉得不可思议：“果真会有人，绝不问因由，只单纯地执行别人的命令？”

幽妆微微一笑：“这世上什么样的活法都有，当影子也不足为怪。”

攸灵摇了摇头，仍有不解之色。幽妆倒了一杯水递给她，道：“小姐还没机会亲手经营，有些不明白也属正常。以后慢慢会清楚的。”

攸灵接过水，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唇，又道：“若哪天真让我来接管，也不知该怎样服众呢。”

幽妆道：“小姐放心。这支影卫是您的影子，小姐本身就是让影卫服从的标志。”

类似的话，颀剑也曾说过呢……攸灵静了一静，道：“你虽然不属于影卫，但对他们了如指掌呢。”

幽妆莞尔：“属下与主人订了死生契的，主人信得过属下，所以在统领影卫的事上让属下协理过不少。”

“死生契？”

“妖族决定追随一位主人时，会与主人订下死生契，这条命便交付给主人了。”

攸灵惊奇道：“这岂不就命不由己，任人摆布么！”

幽妆倒是若无其事：“我们这种散妖一旦认主，那必是没有保留地信任，交付Xing命又何妨？”

“可是，若果真彼此信任，又何必以命相挟？”

“倒不全是为了博得主人信任。这也是我们提升修为的一条途径：将命核交与修为深厚的灵族，便可以依附他进行修炼；而万一主人意外身陨，则没有被归还命核的妖族也会一起消亡。这就是死生契——死生相随。”

攸灵大略知道，命核之于妖族近乎心元之于灵族。虽说妖族修Cheng人形后，命核能在一定程度上化出实形，脱离本体，但也终究是维系Xing命和修为的核心，怎可轻易与人？

幽妆似是读懂了攸灵脸上的惊异，微微笑了笑，却看不出半分惯有的娇媚情态，倒有股甘之如饴的温静。她转首看向透着明亮阳光的小窗，道：“死生相依，如影从形——其实我们，也是依附着主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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