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桓在朝堂上说完与皇后和离后，就不顾大臣们的请罪劝阻，离开了庆德殿，去了正清宫。

此时的元殊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没有人比皇帝的速度更快，她赶在消息传开之前，找到了她的皇后。

元殊今日想到自己亲自挑的那个宫侍，问了一句，念云说他犯了事，还把一个从眼生的眉清目秀的宫侍安排到他身边伺候，他也没在意了。

宫侍机灵可爱，识字，看过许多话本，但是元殊没兴趣让别人作怪逗趣，他这个人，最爱的是笙歌燕舞，所以拿了琵琶，让他弹，小宫侍对着琵琶不知所措，他还哈哈大笑，亲自教他怎么弹。

这熟悉的场景，姜桓一向不喜欢，但是忍不住眉眼柔和起来。

“朕也不会弹琵琶，不如皇后教一教？”

元殊拨着琴弦，叹道：“我的琴技平平，怕是不能教陛下。”

姜桓坐在他身侧，揽住他的肩膀，“皇后过谦了，皇后这些年总听乐，少奏乐，不知朕能否一曲？”

陛下所愿，怎能拒绝。

琵琶声婉转多情，急促时有干戈之声，元殊的手在琵琶弦上拨动，并非他说的琴技平平。

他天资聪慧，爱玩乐悠游，涉猎甚广，吹弹都会，姜桓曾教他吹笙，也不过半月，就发现他已吹得很好。

元殊最喜欢的是琵琶，他召乐人常听的是琵琶，姜桓初见他的时候，最靠近他身边的宠侍弹得也是琵琶，之所以是宠侍而不是乐伎，是因为她亲眼看到过两个人缠绵。

说来可笑，姜桓竟对这么一个人动了心，还与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妻夫，在遇到他之前，若有人说她会喜欢一个没有身为男子的德行规矩、淫丨荡放纵的人，她肯定要把那个人的牙齿都打掉。

大齐的信王是天之骄女，她生来尊贵，有军功德政，从没有男子可以干涉她，没有男子能配得上她的一心，她也不会对任何男子停留。

他们两个应该各处一方，姜桓自做她的无情帝王，元殊随心与美人调笑，都是不可一世的脾气，偏凑在了一起。

若不是姜桓不愿放弃，若不是元殊一直退让，他们早就相处不下去。

元殊嫁给她一年后，她与他说了自己的打算，并想让他为自己生个孩子，于是他为她找美人纳君侍。

她不懂，有三年，她带着对他的怨怼，一边将他宠到天上，告诉他她能给他多少爱意，一边粗暴地临幸君侍，让每个君侍都喝助孕的药，为自己留子，所以那几年她的孩子不断诞生。

她心里想得却是他会不高兴会心酸，看着这些孩子，他该来放弃他那些莫名其妙的理由为自己生个孩子，只要他有女儿，她定会悉心教导，让她堪当大任，那便不用担心她百年之后他会没人宠着。

自古皇帝多短寿，她焉能不担心，这个男人，是她的知己，是她唯一的爱人。

当初那一眼，有情却似无情，笑又无笑，冷漠而孤寂，是她走过万里河山都没见过的独特，他貌如世外仙人，周身萦绕的是话本里鬼怪妖邪一样的魅惑，扬眉言语时又满是红尘繁华。

怎么就动了心呢。

琵琶声正到末尾，似断非断，袅袅入耳，这一曲如江南风雪，既舒缓又清冽。

黎国永王善弹琵琶，奏乐时众人皆醉，其子常在母亲怀中，由永王亲自教弹乐器，如今看来，应是得了真传。

姜桓按住弦上纤长的手指，元殊抬眸，温和地笑了，这个人何尝不是动了心呢。

“今日天甚凉爽舒适，不妨出游？”

姜桓年富力强，正是一心在朝政上的时候，素来政务繁忙，在宫中能陪他散心已是难得，一年都不一定能放下所有陪他游玩。

今日，倒是异常。

元殊也不问，他的手反过来握住姜桓的手，欣喜狡黠地问道:“既要出游，桓娘可能换个打扮？”

姜桓无奈地笑了，自从做了皇帝，她常年将头发盘成最端正的圆髻带着冠冕，平常一律梳成云髻，雍容华贵又不繁琐，女子发髻多样，可她还没有元殊这个懒人的发髻样式多。

她本以为他会让宫侍为自己梳个什么发髻，可当他拿起梳子的时候，讶异地看了看他兴奋地面容，才知道他要亲自梳。

元殊在正清宫闲着无聊，让念云教他梳发，倒是学了许多。

他小心地给她梳着头发，姜桓的长发如绸缎一般，他爱不释手，几乎要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元殊为她梳了个凌虚髻，簪了一根玉钗步摇，身后一小半头发弯折用红绳绑着，又用梳子在两鬓挑了些碎发出来，有神仙萧散模样。

时人无论男女，皆爱美，胭脂水粉男子常用，也有不少女子喜欢，但姜桓是不喜欢涂脂粉的。

不过皇后喜欢，她的意见也不重要了，元殊拿起眉黛，仔细修饰，将她凌厉的眉毛画成温婉柔美的羽玉眉，没有了锋芒。

手指蘸了一点胭脂在她的眼尾处抹匀了，然后给她涂上口脂。

姜桓手指缠上他的手指，将这口脂送了一点与他。

换上清淡素雅的衣服，凌虚髻生动流转，她如凤凰花艳丽的姿容，也有了桃花飘零柔弱的姿态。

周围宫侍都退下了，姜桓把元殊揽在怀里，明亮的铜镜映出两人的模样，她伸手触碰镜子里的元殊，镜花水月，她的花月，此后不知多久才能再重新入怀。

“阿殊想去哪里，我陪你。”

元殊心底隐约清楚，姜桓或许是在朝堂上说了什么，他没有再用调笑逗弄打破这个氛围，他将头靠在姜桓的肩膀上，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我们去和阳宫外和阳城内，去看来往的人群。”

和阳城一直繁华，姜桓携着自己的夫君出了宫，没有让任何人跟随，正如当初只有他们两个踏入深山老林寻奇花异草。

她偏头，元殊换了一身寻常的檀色衣服，像是出陪不久的男子，不过分鲜艳，也不失瑰丽，和她正是一浓一淡，两相合宜。

除了这还有更难得的。

姜桓扯了扯他脸上的白色面纱，十分新奇，这模样，当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夫君了。

半张脸被遮住，他这双明媚的眼睛更加令人心醉，不禁让人揣摩面纱下是何等美貌。

犹抱琵琶半遮面，欲拒还迎，欲说还休，说的便是他此刻半掩颜容眼波流转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