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殊手指捻起枕头的一角，情绪不高地摩擦着，姜桓躺在他身侧，一只手臂搭在他腰间，两个人一时无言。

子衿还是留下来了，被安排在一个偏僻无人的宫院里，叶奈被带去审问，凭他那个性子，估计不用审问就能出结果。

叶奈对元殊的事情了解的只是一个方面，他是元家养大的，元殊八岁的时候才选了他在身边侍奉，但也只是做药奴，很多机密的事情他都参与不到，但仅中毒一事就足够的了。

足够姜桓猜到他当初和她成亲的缘由，他现在还未提出离开，若提了，姜桓也必定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他该早些把叶奈杀了。

怪他从未想过要和姜桓白头偕老，也没想要隐瞒到永远，总以为离开之后两人就一别两宽，什么事情都不再重要。

故对叶奈没太在意，对他的行为也只当个乐子看，孰料他竟混进了宫，又正巧姜桓执意查探他的过去。

偏偏就在他定下的离别之日前。

“阿殊。”姜桓开口了，她把元殊扳过来，两人面对面，他们得说些什么，无言以对实在太难受。

床边点着数盏宫灯，床纱一层一层的也不能将光亮完全挡住，反而因为这云雾纱使透进来的光变得极为柔和。

姜桓看着她夫君的容颜，这是她第一眼就相上的，那时还认为他是女子，只算是欣赏，知道他是男子之后，很长时间又因为他的放荡性子止步于好友，后来还是忍不住要更进一步，而元殊的恣意放肆对于她来说是另一种魅惑，她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他独一无二的性子支撑，这容貌也不会有那般吸引人。

元殊今年将要二十七，他们相识十一年，他的容貌从青涩到成熟，除了多了成年男子的风韵之外，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不像其他男子一样，二十多岁就老了。

姜桓抚摸着元殊的眉眼，他不爱描眉画眼，平常只让宫侍修理一下眉毛使之不杂乱即可，和当下时兴的细长眉区别甚大，一眼就能看出不同。他喜欢干净整洁，除了偶尔会散发或者将头发绾的很随意之外，其他方面都要打理得很仔细。

不过姜桓见过他不修边幅的样子，眉毛自然天成丝毫未修，还长出了胡子，竟还洋洋自得地对她说是仙人风姿。

他的眼睛，眼尾上挑，看任何事物都仿佛含情，是最出色的画师都描摹不出来的风韵，姜桓曾无数次迷恋上他，但他太阴沉，眼神常带着无聊和嘲讽，她又许多次从沉溺中醒来，然后又继续沦陷。

“阿殊，朕查探过，你的序齿分明是三，为何说自己是六郎？”姜桓找了个话头，不过这确实是她的疑惑。

不仅是序齿，名也不对，因永王对元殊的宠爱，执意让元殊和女儿一样，硬是让孝惠帝将元殊排进女儿们的序齿，并且按照字辈，请孝惠帝赐名，元殊的名字是元钦洛，不过改了名字有情可原，可序齿不对，姜桓就不知为何了。

元殊抿嘴一笑，“是将我的阿姊兄长都算进去的，我有三个庶兄。”

“原来如此，那阿殊的本名是什么？”

“元钦洛，桓娘没查到？”

“查到了，不过这是孝惠帝赐的名字，永王没有为你取名？”

“殊，就是母亲为我取的名字。”这个名就是母亲对他的期望，愿他不会和寻常男子一样。

姜桓揉了揉他的脑袋，“那我一直称呼的就是阿殊的本名啊。”

两人相视而笑，又过了半刻，姜桓把元殊抱在怀里，轻轻道：“阿殊，元家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不回黎国？”

元家？元家是他曾祖母悄悄建立的，曾祖母被封为永王之后，唯恐后嗣会卷入争斗之中，便为永王一脉留了后路，而他的祖母不拘一格，又不沾权势，倒也安稳，于是就继续暗中扩大元家的势力，十九年前宫变，母亲本来已经要脱身前往元家，可惜半路生了事故。

“元家是曾祖母留下的后路。”元殊简短地说道，只凭这句话，姜桓也就清楚了。

而黎国，元殊没有回答，在姜桓看来，在元家，确实比回黎国要强得多。

姜桓突然察觉到元殊不对劲儿，他笑着，却是一脸的讽刺，她正欲询问，但元殊比她快一步，他仰头，眼眸中承载着满天的璀璨星光，问她：“桓娘，我若是想回黎国，你会让我离去吗？”

他一定要离开，趁此机会，提出再合适不过，他怕姜桓原谅他之后，两个人的氛围太好，他再次舍不得。

姜桓松开元殊，凝神看他，元殊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模样，他的话不似作假，自知道他的身世，她就有不好的揣测。

若是元殊一开始就想着离开，那一切就有了解释。

姜桓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元殊不介意她的君侍，不愿意孕育后嗣。

若他一直念着回黎国，那么后嗣就是软肋，凭元殊的性子，定不愿意留，古有侠者，为断情绝爱，亲手杀子。

而元殊此举何尝不是为了断绝自己的情爱。

她曾笑话元殊不像个修道的人，然风流浪荡不就是另一种无情，就像她对那些君侍，从来也无情。

姜桓对此还算有预料，她叹息了一声，“阿殊，回黎国比我重要吗？”

元殊笑看她，“桓娘，我必须要去做一些事情。”

“阿殊，你何必要嫁给我。”姜桓的话中带着哀怨。

元殊闷声剧烈地笑了起来，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

姜桓的弯弯绕绕大概都用在了朝堂和战场上，对元殊也没太委婉过，她对元殊有好感的时候不顾一切地和他相处；知道元殊是一个不肯委屈自己的人之后，就把所有的夫侍都遣散了，将王君之位奉上；在不理解元殊送她美人的行为的时候，就很明显地去宠爱别人想要让元殊生气伤心。

她这么一个尊贵的人，能为元殊做到遣散夫侍并保证不再纳其他人，很出人意料却又是符合她的性子的，只可惜元殊是个不识好歹的。

“因为我喜欢你呀，姐姐。”

每当元殊叫姐姐，就是他心中情正浓时。

姜桓闭目，不看他的眼睛，冷哼一声，“皇后，你给朕纳的那些君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借此离开朕？”

“皇后，朕是不会允许的。”她睁开眼，睨了元殊一下。

“朕从来就不喜欢你给朕纳君侍，你不可如此无理。”说到君侍，姜桓的语气骤然正经起来。

姜桓对元殊毫不介意地为她纳美人这点一直不满，她对那些美人从无任何温柔，宁贵君对姜桓死心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实在受不住姜桓的粗暴，君侍们那么多的怨愤也不能不说没有这方面的原因。她最开始和元殊争闹的时候就是通过折腾元殊送给她的美人来表达她的愤怒，后来实在没有见元殊怎么在意，和元殊倒是重归于好了，但是对那些美人的态度却留了下来。

那些君侍，是被两人逐渐淡化遗忘的隔阂，姜桓将所有对元殊发泄不了的都尽数施展到他们身上，元殊偶尔看着，也不会心情很好。

可姜桓需要子嗣，所以元殊就想着，纳就纳了，一个也是纳，两个三个也是纳，生一个孩子也是生，生两三个也是生，他一开始对姜桓也算不得真心，后来试探着和姜桓真正地谈情说爱，还没谈成什么样，姜桓打算争皇位，他就决定不再和姜桓亲密无间，更没打算将全心托付于她。

他和姜桓能走到今天，是好在两个人身上都有同一种特质，能将身体和精神分开，元殊是想要尝遍情爱从而断绝情爱，有情却似无情；姜桓是纾解欲望而不给予情爱，连温存的动作都没给过别人，她认为给别人的温存也会让自己的心柔软，是从头到尾的无情。

姜桓是皇女，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男子是卑贱之物，天生为她服务，而元殊，被永王灌输的是，自己的快活重于一切，爱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两个皇室贵胄，都不是天生忠贞，能走到现在，盖因彼此之间相处实在太快乐，如鱼和水一般。

而他们对彼此的想法也太了解，若姜桓有一点喜欢别人的样子，元殊早就离开了，而元殊若是真有其他喜欢的人，姜桓也不会对他包容到现在。

元殊将姜桓的手搭在自己腰上，钻进她怀里，叶奈被带走审问，他曾经瞒下的事情即将要被姜桓所知，白费了那么多心力，颇有些后悔，不过叶奈会说出什么还不知道，他绝不会现在就和盘托出。

“桓娘，我嫁给你，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元殊认真说道，“若不然，我在元家，地位崇高，美人众多，何必忍受你那些臣子的不满，执意在你身边呢。”

就算他们的婚姻有算计在内，但他的喜欢从来不是假的，端看姜桓能不能接受了。

姜桓按住元殊的肩膀，心中情绪翻滚，她这些年因为元殊的所作所为，对他的包容性越来越高，这是她一直宠着的人，是她喜欢的人。

姜桓不再去想那些事情，想太多终究无益，她将元殊娶回来，就是要恩爱快活的。

等她将所有事情都了解清楚，再来思考这些事。

若是元殊实在有做得过分的，大不了，她就新账旧账一起算，姜桓暗暗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