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又如何？安庆公主一大把年纪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去见先帝，我们还需要怕她？”

这话说的甚是嚣张，几个人你来我往间竟然就这么吵起来了。

然而二老爷自始至终都没有再说什么，直到众人察觉到不对，这才纷纷住了嘴。

“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瞒过圣上，这事一出，只怕免不了会给有心人注意到皇陵这边，还是要想办法尽快平息风波。”

头前最先回话的男子道：“这么短的时限里又能上哪儿去找合适的人选？那云虎可是云家机关术的嫡系传人，偏偏当初修建皇陵时连图纸都是他亲手绘的。

若是能直接舍了他换个旁人倒也罢了，只是那账本一直没能找到，万一落到有心人手里，只怕我等就要大祸临头了！”

“是啊，皇陵采买这么大的窟窿，我们就算是掏空了家底也堵不上啊！”

说来说去，众人不由得开始抱怨起来。顾青瑶仔细听着，总算理清了这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李嬷嬷的儿子在府外不学无术，跟着一帮恶人四处放印子钱，却不想那恶人的头领竟然是负责督造西山皇陵的云家机关术传人云虎。

这云虎虽然是个工匠大家，但却并非善类。

他依仗着自己的本事巴结攀附权贵，又在市井里聚拢了一批坑蒙拐骗样样精通的下九流浑人，专门盯着那些没什么背景的平民百姓搜刮盘剥，时不时还往上送一些银钱作为‘孝敬’，俨然是恶霸一样的黑道人物。

云虎坏事做尽，却偏偏还是个善于钻营的奸诈小人。几年前皇室主持修建西山皇陵，云虎借着家中祖传的机关术和内部关系，得了督造的差事，也负责经手一系列的采买事宜。

原本他不过就是幕后势力推到前面负责做事的傀儡，但云虎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性子，他在经手了大宗财物后便生了旁的心思。

头前他聚拢的那些混子打手便有过开赌坊放印子钱的营生，此时猛然间接收了大笔的钱财，自然是要把这门生意继续做大的。

夜路走多了难免会撞见鬼，两年前他们因为放印子钱逼死过一个商人。这商人可不是孤家寡人，他有一个兄弟，原本也是商户出身，但后来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做了工匠，还是投在云虎手下做事的匠户，如今也被征召到了西山皇陵里做工。

那匠人是个有心计的，他一直隐瞒身份，处心积虑跟在云虎身边伺机报复。在察觉到云虎贪墨修筑皇陵的财物后，竟开始暗地里搜集证据，想方设法窃取账本。

只是不想过程中被云虎察觉，虽然侥幸逃走，但在回了京中准备告状的时候不巧被李嬷嬷的儿子发现，唤来了同伙要抓他。

那匠人也不是好欺负的，他为保全自身还找来了好几个镖师，再加上自己也有些本事，光天化日之下云虎的手下竟也不能轻易擒下他。只是双方你来我往，争斗愈演愈烈，到后面也是真刀真枪的不再留手。

匠人虽然身强力壮，但到底寡不敌众。混乱中竟是被乱拳打死了。不过李嬷嬷的儿子也没能讨到什么便宜，同样被打成了重伤。

原本事情发展到这里，在旁人看来只是一场当街斗殴引发的祸事而已，在这京城里并不稀奇，也没多少人在意。但工匠却并未把那要命的账本带在身上，且李嬷嬷的儿子当街打死人直接就给衙役抓进了顺天府。

中间又有紫苏横插一脚，查出李嬷嬷一家贪墨主家钱财的事，紧接着便给捅到了二夫人处。

二夫人自然也不是好应付的，她在彻查盘账之后发现不止李嬷嬷一家，几乎手底下所有的管事都有或多或少做假账蒙骗主家的举动，更是大发雷霆。

但若只是因为这个，二夫人也不会将他们送去衙门吃牢饭。毕竟这些人都是她的陪嫁，生死都攥在她的手里，想要拿回那些被他们昧下的银钱还不容易。

只是这时忽然有官府的人上门，说那李嬷嬷的儿子不止当街打死了人，甚至还牵涉进一桩科举舞弊案中，只因他娶的那媳妇亲爹便是在寒山书院中供职，刚好那寒山书院的山长便是此次泄题舞弊的主使。

向来科举舞弊都是重案，但凡发生了，就没有不惊动圣上的。

二夫人到底只是个内宅妇人，不是很懂官场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只一听与科举有关，便慌忙撇清干系，将那李嬷嬷一家交了出去。

此时二老爷赶回来发现，却也早已来不及了。

原来那西山皇陵是皇室下发给工部后，几户大族联合在一起拿下了这块肥肉，其中便有陆家，云虎不过是他们放在明面上的挡箭牌罢了。

而那李嬷嬷的儿子也是暗地里给二老爷办事的，他除了平日里搜刮民财往上孝敬，也算作是二老爷的暗线，负责监视云虎的一举一动，免得他一时昏了头，做出什么不当的举动。

只是没想到中途出了岔子，不止将那匠人打死了，竟然还弄丢了账本的下落，甚至把自己也折进了顺天府大牢。

若只是如此也便罢了，偏偏二夫人竟被外人哄着把他的亲人都交了出去，这下子二老爷手中没了能钳制住李嬷嬷儿子的把柄，自然是万分焦虑。

而二夫人得知了来龙去脉，一面惊诧于自己的夫君竟然背着她收买自己的陪嫁，而那些钱财也都尽数流入了他的口袋里。另一方面更是心寒夫妻离心背地算计，陪嫁奴仆不忠不义，对于间接揭发李嬷嬷一家的紫苏自然是顺带迁怒了。

当晚花房大火，除了紫苏以外，还有知道此事的下人也都尽数葬身火海，全被灭了口。

二老爷没想到自己的正妻会如此愚蠢，听信前来通报的官差把李嬷嬷一家交出去也便罢了，谁成想她竟然还用一场大火烧死了十几个下人。

这个节骨眼上，陆家出了事，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外人有猫腻吗？！二老爷怎么也想不明白，从前那个精明算计的夫人到哪儿去了。

但实际上他只是高估了自己的夫人，从前二夫人精于算计，也不过是于内围宅斗中如鱼得水，但对外，她却是不很热衷，说白了不过是困于这一亩三分地的井底之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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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皇陵迄今为止一共耗费了三百多万两白银，这里面至少有一半是被他们中饱私囊了。

若是没有账本，填补上这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倒也不很难，大不了砸锅卖铁，怎么也能填上窟窿。

但问题是如今账本下落不明，且那工匠背后定然还有他人指使，只看那日陆府上门带走李嬷嬷一家的官差就知道了，一旦牢狱中的李承祖得知亲人的性命不再攥在陆家手里，难保他不会为了活命吐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就从梁家入手吧。先查清楚被带走的李承祖一家下落，账本找不到，即便杀了李承祖，还有其他人，他们一样能开口说话。另外之前的备用账本也要准备好，方便圣上随时查验。”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历来建造工事就没有一清二白的，想必圣上也是心知肚明，只要他们把皇陵按照图纸上的一模一样建好，到时龙心大悦，还不是一切都好说。

这时另一文弱男子开口询问道：“顺天府尹已经传唤了云虎前去问话，如今还将他扣押在大牢中。可皇陵的中央祭坛构造精密，又是他亲自绘制图纸并督造的，突然间换一个管事，若是出了什么差错……”

“能出什么差错？一个祭坛而已，再不济也就是多费些白玉石砖，又不是修河堤，难不成还真有用上的时候？不过就是摆着好看，来日也要长埋地下罢了。”

其他人听了，不由得附和着点点头，“说的也是……”

众人商谈间，顾青瑶注意到东方天际泛白，知道时间快到了，也不敢继续停留，快步出了正院原路返回，仍旧从角门离开。

她已然是一夜未睡，身上虽然疲惫，但心里却装着事，这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心上还仿佛压着巨石一般，整个人都难受极了。

虽然自己在睿王面前显露出了不一般的本领，使得他改了态度，奉自己为座上宾。

但顾青瑶心里很清楚，她毕竟是丫鬟出身，哪怕在旁人看来懂得些玄门法术，也改变不了别人的看法，在他们眼中，自己不过是运气好，才能摆脱贱籍出身。

可紫苏呢？

她因为自己的鼓动，而去查探李嬷嬷，结果被二夫人迁怒之下丢了性命。不止是紫苏，甚至还有其他无辜的十几条生命，就这样轻易葬身在火海中。

哪怕她先前在东州时，使用暴风瓶坑杀几十万倭寇兵士，可那在她看来，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下场。

倭寇是死有余辜，可紫苏他们呢？因为是家生子，身家性命都攥在主家手里，只能由得主家像处置一个物件一样随意丢弃损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