黝黑掌柜缩着脖子迎上去，魁梧的身形在一瞬间竟然有渺小的错觉。

范无赦扫了他们一眼，阴沉着眸子说：“将东西给他们。”

“那――我去拿脸庞？”黝黑掌柜还未分清楚状况。

谢必安置若罔闻，静静地立在那里。

范无赦没有说话，直接越过黝黑掌柜来到他面前，余光看到白无暇空荡荡的颈边，于是不由地转移了视线。

“你――”范无赦闪过惊色。

白无瑕简直无语凝噎。

范无赦知道入鬼市必须典当，既然白无瑕当了头发，那他――当了什么？

“你为何没当？”范无赦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异样。

彼时，一阵夜风从残缺的门洞里吹来，谢必安那左边的宽袖随着夜风轻轻摇曳。范无赦难以置信地抓起他的袖子，诧异不已。

“你也――”范无赦皱紧了眉头，“你们――”

黝黑掌柜看着老大抓着来人的袖子，自然看出了关系的不一般，于是蹑手蹑脚地退回到柜台前，开了一张出票。

只进不出――如今也终于有了只开出票的先例。

“给您――”黝黑掌柜双手呈上去。

范无赦接过出票，大眼一看，看清上面的交易栏里写着的是“破烂灯笼一只”，不禁好奇：“要这破灯笼作何？”

“有用。”谢必安收回左袖。

“与蔡氏有关？”

“嗯。”

如此，范无赦便不再多问，将出票放回衣裳里，说：“我带你们去拿，顺便把你们的典当物拿回来。”

黝黑掌柜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提醒：“老大，今夜是初七，鬼市老祖要出来巡逻，只怕――”

鬼市老祖蓝螺是鬼市的掌权者，同时也是头号大恶鬼。

黑色的轿辇缓缓从城门内驶出来，轿辇前面矗立着十只金眼乌蛇，周围环绕着乌蝎、乌蚂蝗、乌蜈蚣，所有摆件全有暗金勾勒，黑压压之中透着金子的奢华。

轿辇没有辇盖，躺在上面的人穿着绣金螺的黑色缎面华袍，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如面粉一般死白的脸庞，眉目笼着深深的阴影，唯一有的一抹色彩便是那窄得如同刀刃的红唇。

蓝螺还是恶鬼时，曾被地府鬼差打得险些魂飞魄散，在逃往南阴时，躲在南海之滨的海螺里躲了一劫，劫后重生的他，为自己起名蓝螺。

蓝螺，螺拦。

就在蓝螺面色冷漠地坐在轿辇上游街时，忽然有道黑色的亮光划破夜空，轰隆一声落在鬼市入口。

随后，典当口处传来一阵慌乱。

“不好啦！有妖孽闯进来了！”

蓝螺的眸子对准典当口的方向，蓝幽幽的眸火嗞嗞点燃。

*

从“只进不出”后门出来，走完一条羊肠小道，有一片荒草丛生的杂地，站在地上用出票召出商行，出票提出货物后，就会自动燃烧殆尽。

感受到破旧灯笼灵力微弱，仅能有一次的开启机会，于是收进袖笼里，打算出了鬼市找一片安静之地。

鬼市的百鬼丛生，戾气混杂，会让灵力本能地抵触，甚至消亡。

三人一起往典当口走，白无瑕看着旁边完好无损的黑师父，忍不住问：“黑师父，你没有典当吗？”

“他们还不敢要我的东西。”范无赦斜他一眼。

谢必安了然地笑了笑。

地府第一大杀器不是白来的，范无赦手里的锁魂链可在瞬间分出数个同体，别说小小的鬼市，就算是一座鬼城，湮灭也是弹指一挥间。

刚来幽冥地府的前两百年，主修功法，中间三百年，才是他们这批新任鬼差大放光彩之际。为了在地府站稳脚跟，可谓是极尽所能，硕果累累，天地人三界皆闻其名。

说起来，天界似乎有过提拔黑无常的想法，只是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事，只当是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罢了。

“啊？我们这么厉害的吗？”显然，白无瑕对他们的实力一无所知。

谢必安轻叹一声，不以为然地说：“也就是地府不爱干涉进来。”

“那我们为何还要按规矩典当呢？”白无瑕终于问到了点子上。

谢必安无声地敛起笑意。

空气里传来一抹尴尬的气息，范无赦吐纳了一口气，替他打圆场说：“白无常爱干净，打这群死鬼怕弄脏了手。”

“啊这――”白无瑕只觉得这个理由过分清奇了些。

其实不难想，谢必安那点微不足道的功法，根本达不到以一挡百的地步。为了少给自己找麻烦，不得不忍气吞声地遵循规矩办事。

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地府，亦是如此。

想到这里，范无赦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这人，为何争强好胜到如此地步。同时，也不由得庆幸，好在上天没给他一副易于修炼的体质，否则，还不知道无法无天到什么地步。那时候，自己又能算得了什么。

“非也。不过是你我二人的功法斗不过这十面八方的恶鬼，若你能修炼到黑无常的程度，你也可以在鬼市横行霸道，为师脸上也能有光。”谢必安直接点破。

“我可没在这里横行霸道。”

“方才是谁砸了‘只进不出’的招牌？”

“‘只进不出’――原本就是我的铺子。”

两百年前，正是鬼市名声在外的时期，这名气直接传入了幽冥界酆都城，一殿冥王派他去打压嚣张的气焰。当晚，范无赦领着数百鬼差站在鬼市入口，本想着要彻底让鬼市荡然无存，以绝后患。

当锁魂链扬起之时，一众恶鬼们纷纷扑地求饶，双手捧着求他放过。他的视线扫过一个魁梧的黑鬼，与之不相配的是那瞳孔里流出的惶恐与害怕。那一瞬间，败给了恻隐之心。

于是，鬼市保留了下来，门槛也得以提高，典当口应运而生。

“啊？原来典当口是黑师父提出来的啊？”白无瑕的嘴角抽了抽。

因果轮回，上天绕过谁。

范无赦拧着眉头，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就在他们沿着繁华的长街一路往典当口走时，范无赦忽然止住脚步，额上的地府之印骤然加深，隐隐有黑色的鬼雾逸出。

“怎么了？”谢必安心有灵犀。

“典当口出事了――”范无赦抬起手掌召出锁魂链，“我去看看！”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典当口处蹿入夜空，隐在阴云中俯瞰着整片鬼市，手里的素色布袋盛着所有人的典当之物。

“抓住他！乾坤袋在他手里！”典当鬼们追着跑过来。

乾坤袋失窃，立马引起整条街的恐慌，这些暂时残缺不全的人与鬼，若是拿不回来自己的东西，便会成为永久。

“啊？乾坤袋失窃了？那我的头发――”

“没了。”谢必安淡淡地说着。

“啊？？？不要啊，我可不想一辈子当个秃子！不行，我去帮黑师父去！”于是，白无瑕往前跑了几步，又折了回来。

谢必安奇怪地看着他。

回来以后，他默不作声，依旧形影不离的跟着。

白无瑕想起来黑师父之前与他说过的那些话，黑师父说，不可能时时刻刻在白师父的身边，所以，在这些不在的时光里，希望他能保护他。

“师父，我留下保护你！”白无瑕像是在暗自下决心。

谢必安先是一怔，而后收回了视线。

连刚修炼不久的白无瑕也――

谢必安不禁自嘲。

*

“黑无常，我们又见面了。”鬼方花烈隐在阴云中，一双银色的眼睛出现在云团里。

范无赦默默收回手里的锁魂链，一道细长的黑雾散去，笼罩着浑身戾气的夺魄长刀出现在掌心里。

鬼方花烈似乎没有打架的欲望，连本体都不愿显现。他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长街后方走出来一袭红衣女子。

赤夜寐？

范无赦无端皱眉，这两人，何时成了同一阵营？

不等他疑惑，又听到鬼方花烈飞快念出一串诡异的咒语，远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关节错位的声音。

仿佛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在操纵着她的身体，她歪着脖颈，发动了一道咒术。从双手掌心翻滚而出一股红色雾气，瞬间蔓延了整个鬼市。

这是――

赤夜寐用自身精血蒸腾出来的血魅之雾，此咒术极其残忍，用一次便会丢掉半条老命，损失的近百年修行，不是一时半会便能回来的。

“给我杀了他！”鬼方花烈凝眸，冷冷地一声令下。

赤夜寐伸出利爪，嘴里亮出獠牙，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化作一道红光，犹如一道闪电朝着他袭来。

不过是以卵击石。

范无赦挡去袭击，身后升起腾腾戾气，意欲送她归西。就在这时，谢必安领着白无瑕赶来，看清了眼前的一幕，谢必安缓缓闭上眼睛，默念了三遍咒语。

赤夜寐的混浊瞳孔忽然清明，那股操控的邪气仿佛消失了。

范无赦带有醋意地望去。

清明咒？

情株君的咒术？？

他怎么会有？

不对――范无赦很快感觉到了问题所在，情株君的咒术只对情株尺阙的人有效，为何赤夜寐也同样生效，难道说――

“还不快逃？”

忽然听到谢必安冷冷的一声，赤夜寐像是回过神来，立即化作一团红雾，往相反的方向飞去。

鬼方花烈眯着眼看着血奴的离去，嘴角咧开一道口子，倏忽间从阴云里腾出，黑色的斗篷像护身符一样罩在周身。

“又是你们两个，看来，今晚不把你们解决掉，我的复仇大计前始终有两个绊脚石。”

鬼方花烈摸来一根银头黑柄长矛，与上次在牧野县一战不同的是，这次的长矛尖多了一个黑金色的镰刀，镰刀的刀口上悬挂着一颗小小的素色珠子。

正是这颗珠子给了黑金镰刀源源不断的戾气。

范无赦不禁皱眉。

素色珠子是乾坤袋所化，里面装着的是所有人的典当吾，若是珠子在打斗中毁坏，那么，乾坤袋里的东西也会一并报废。

想起里面有他的东西，范无赦暗自咬牙。

鬼方花烈邪魅一笑，褪去身上的黑色斗篷，拿着长矛落在地上，与范无赦打斗起来。

这鬼方花烈邪得很，越是惧怕什么便越是来什么。知道范无赦心有顾忌，便更加肆无忌惮地频出狠招，招招欲取他这颗项上人头。

“黑师父是怎么了？为何一直不出招？”白无瑕急喘喘地跑来，望着街上的打斗，不住地担忧。

谢必安缓缓地说：“鬼方花烈拿乾坤袋作要挟，他若是出手了，我们的东西便没了。”

“所以说，黑师父他，是为了守护我们，才这么处于下风的么？”说到这里，白无瑕咬紧了下唇，骂了一声，“真下流！”

“这样下去迟早会受伤的。你去帮他吸引注意力，我找机会取回乾坤袋。”

“好！”白无瑕应了一声，赤手空拳地上了阵，“黑师父，我来了！”

“添乱！”范无赦又躲过一击，抽神与他说，“快回去！”

正说着，鬼方花烈露出阴险的笑容，趁他分神，一招刺入他的胸口。

“无瑕！”长矛深深刺入他的左胸，白无瑕为他挡下这一击，嘴角出血，却还是硬着脖梗说，“师父，快――趁现在取下乾坤袋――”

白无瑕紧紧抓着黑色长柄，生怕错过这个机会。

不等范无赦伸手，一道白光闪过，素色圆珠已出现在谢必安的指尖上。

“无瑕！快松手！”

说话间，长矛又深入许多，直到矛尖从后背钻出，白无瑕像是下了狠心，死活不松手，直到鬼方花烈意欲将整根长矛送出去，白无瑕的伤口处突然迸溅出数道金光，直刺入眼里。

他们没有看错，那的确是道道金光，犹如佛光，带着滚烫的热气，朝着不见天日的鬼雾翻涌而去。

鬼方花烈抬起手臂，黑色的斗篷瞬间落在身上，形成一道黑色屏障，将那金色海浪挡在外面。

白无瑕捂着伤口，恶狠狠地盯着对面，像是撒了一股积攒已久的恶气，浑身上下热气腾腾，好似要将他燃烧一般。

“哈哈哈~~去死！去死！！！”白无瑕握紧双手，像是暗自发力，那金色的海浪仿佛重新注满力量，朝着单薄的黑色屏障致命一击。

屏障瞬间碎裂，鬼方花烈捂着被溅伤的手臂退回空中，看着地上滚烫的金色海浪，一双银色的眸子陷入诧异。

新的力量？

为何他的身边总是出现这些强大的力量？

若是能牵制住他，那这些力量也将为自己所用。

鬼方花烈想到这里，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夜空中。

白无瑕还在恶狠狠地瞪着空气，哈哈地笑着，那神情，好似已走火入魔。笑着笑着，笑声戛然而止，白无瑕像是身体被掏空，松开染血的双手，晕了过去。

范无赦揽起白无瑕，无声地看向谢必安。

只见谢必安错愕地立在那里，手指在无声地颤抖。

竟然是他？！

――该来的，全都来了。

他亦无声地望向范无赦，深褐色的眸子里满是恐惧。

范无赦惊住，从未见过他有如此模样。这一切，似乎都与晕过去的怀里人有关。

白无瑕？究竟是福，还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