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您找纸人做什么？”白无瑕疑惑。

谢必安扫他一眼，看着那张纯真无瑕的脸庞，缓缓地说：“查点事情。”

谢必安没打算将此事告诉他人。一是顾忌白无瑕来自玄藏和尚的身边，虽然并未做过伤害他们的事情，但是敌是友，还不是分辨得很清楚。二是觉得告诉白无瑕也没什么用处。

“绝活蔡家的旧址在何处？”谢必安问。

“喏――”纸庄老板手指南西方向的一处朱红铺子，“纸扎灯笼招牌那家便是。这不他们家绝户了嘛，所以祖业地契都被他们的远方亲戚卖出去了。”

“远方亲戚在何处？”

“那谁知道呢，估计拿着钱去做小买卖去了。他们家是传内不传外，所以远方亲戚也并不会他们的手艺，所以这手艺算是彻底失传咯~”

白无瑕忍不住问：“掌柜的，他们家是何原因绝户的？”

“这――好像是得罪了什么人？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也不知有几分真。”纸庄老板说着，目送着二位的离去。

纸扎灯笼铺子着实有些奇怪，门口挂着的不是花灯笼，也不是红灯笼，而是清一色的白灯笼。远远地站在铺子外，便能感受到一股无端的阴气扑面而来。

“好重的阴气！”白无瑕一声惊讶。

“蔡家后人在此处被人害死，自然怨气难消。”谢必安淡淡地说着，一脚迈入铺子中。

里面堆了一地的白纸灯笼，尚未做好的半成品在桌上摆的满满当当，放眼望过去，只觉得店铺的生意不错。

说来也奇怪。

接手店铺的是田氏一家，他们亦是祖传的手艺，扎得一手的好灯笼，原本打算开一家喜灯笼铺，谁不想图个吉利红红火火呢。谁知，但凡是做好的红灯笼，没放到地上变会突然烧起来，这可真是太邪了。

临近上元节，买花灯笼的人越来越多，田氏做出来的花灯笼买主还未提出门，亦嘶嘶地烧做一团。之后，他们便做起了白灯笼的生意。

谢必安踏着踏雪寻鹤靴，往四周看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店铺内的一老一少皆停下手里的活齐齐地看了过来。少女约莫十七八岁，梳着黑色的发髻，一双乌黑圆滚滚的眼睛幽幽地发亮。

“你找什么？”少女阿粥看得入迷。没想到世上居然有如此好看之人。真的不是――神仙吗？

少女的声音犹如银铃，清清脆脆，谢必安忍不住寻声望来，轻轻挑起唇角，拿起桌上未做好的纸灯笼，薄唇微启：“这是你做的？”

阿点点头。“这里的灯笼都是我扎的，灯笼面是阿爹糊的。你要买吗？”

望着仰面凝视他的少女，谢必安弯了弯眼睛，笑着说：“好。”

白无瑕连忙摸向钱袋，还好从阳间死掉后，身上的东西都还在。于是，白无瑕摸出碎银，结了账。

阿粥双手捧着银子，震惊地说：“我家灯笼很便宜，十文就够了――”

白无瑕乐呵地说着：“姑娘你就收下吧，反正银子留着也没什么用。”

银子留着怎会没用呢，田老汉递给她一个眼色，示意她收下。贵族公子出手阔绰，是不会在意这点钱的。

看着谢必安提着手里的纸灯笼，她不禁觉得奇怪，他买她的灯笼做什么呢？一般都是家里有丧事才会来订购，并且一订就是好几十只才对。少女只觉得今日遇到的这两位贵客，有些不同寻常。

“你还想拿点什么，铺子里的东西你随意挑吧。”阿粥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倘若方便，可否看看你做灯笼的剪刀？”

“可以。”

说着，阿粥从竹筐里拿出一把尖头银翅剪，双手递给他。

谢必安暗自施法，抬手间凝着一股凡眼看不见的雾气，将银翅剪的上残留的戾气收回袖笼里。

白无瑕惊讶地看着这一切。

“阿粥姑娘用这把剪刀时，可曾觉得有什么异样？”

“睡前若是用这剪刀剪竹条，夜里便会睡不着。白日里，也偶有莫名的悲伤袭上心头。”

谢必安默笑着将剪刀还回去，抬手在阿粥的发顶落下一层淡淡的白雾。“希望今晚你能睡得安稳。”

阿粥望着离去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摸着自己的发髻，问着：“他如何得知我的名字？”

方才，阿爹明明一句话也未说才是。

重新拿起那把银翅剪，仿佛冰冷褪去，竟有了温热的体温。

*

从纸灯笼铺子出来以后，白无瑕忍不住问：“师父方才在剪刀上收了什么？”

“待会你就知道了。”

谢必安卖了个关子，来到空无一人的巷子里，伸出右手，将那股戾气托了出来。浓郁的黑色戾气显现出一只残破的纸灯笼，与白无瑕提在手上的略有不同。

“啊？这是――”白无瑕惊愕地看着。

谢必安拧了拧眉头，认出了残破灯笼的去处。

“鬼市？”

“鬼市是什么地方？在阳间真有此地？”

那抹戾气在显现出影像以后，像是熬了百年终于油尽灯枯，化作一股黑烟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

谢必安收回手，说着：“鬼市位于阴阳交接之间，活人和鬼皆可在其中进行交易――只是，他们买卖的不是货物，而是一生只能交换一次的东西。”

这么听着，白无瑕不觉来了兴致，真想马上就去见识一番。

*

落幕以后，夜里闪起如数星辰。

两位翩翩白袍在亮着璀璨灯火的街头立足。放眼望去，昏暗的街市上热闹非凡，来来往往的各路买主，在五花八门的货摊前或驻足，或凝望，仿佛都抱着目的而来。

“哇~这就是鬼市啊~和寻常集市也没什么不同啊？”白无瑕正说着，突然有个黑影从他的身体里穿过，那一瞬，好似有什么东西敲打在五脏六腑间，忍不住一声，“好痛！是什么――”

“入市者，须在入口典当，领了门票，鬼市里的人方能看得到自己。”谢必安领着白无瑕往典当口走。

白无瑕捂着胸口，欲哭无泪。

呜呜呜，好可怕的地方~

鬼市于地府而言，是下九流才会去往的地方。那里的秩序混乱，连地府都不想插手过问，是黑吃黑，鬼吃人，人驱鬼的地方。

若是觉得撞到了不该撞见的秽物，由此遭了灾，便可托梦来到此处，把身体的一部分交易出去，譬如十年阳寿，七年气运，五年财运。若是遭灾严重的，须付得更多一些。

同样的，若是一心想求什么，亦遵此法。不过，鬼市里不会有什么好东西，大部分都是用来害人的。这便是地府不愿管理的原因，若是在清理途中，逼得这些个鬼不惜将秽物们散落出去，在阳间一一处理起来棘手得很，索性就让它运转着。

因处在无人管辖的地带，所以，无论是鬼差还是阳人，都没有例外，必须按照鬼市的规矩来事。

两人在典当口排队，前面的是一个妇人，双手合十捧着念经，像是要保佑什么。当典当鬼问妇人要拿什么典当，妇人颤着说：“我的左眼――”

“啊？”白无瑕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谢必安则是淡淡地看着，仿佛在意料之中。眼睛在鬼市里算是上等门票，能通往的亦是上等铺子。上等铺子里无非几种交易，香火人丁，报应恶果。

谢必安朝着妇人的后背探去掌息，分辨出妇人想要求的是人丁。妇人晚来得子，儿子不争气，作恶多端，老天像是故意不给子嗣。为此，妇人听说鬼市可以交易，便想要去求一个胖孙子。

鬼市规矩，活物须用活物易。老妇为此不惜用自己的五脏去换，只能叹为人父母多可怜。

谢必安无声地放下右手。

两人领了门票正式步入鬼市。

鬼差们入幽冥界后，早已没了凡人的寿命、气运、福祉。他们有的仅仅是一具肉身，只有四肢、五官、五脏六腑以及心脉可以抵押。

对了，还有头发。

白无瑕以为，头发没什么用，直到脑瓜上空荡荡的，一股悲伤扑面而来，才懊悔不已。他戴着方巾帽，勉强掩饰着。

谢必安在前面走着，左手宽袖亦变得空荡荡的。若不留心去看，还真不怎么明显。

白无瑕此时才终于明白，为何行走在这鬼市上的人和鬼，多少都有点残缺了。前面有个傻子把左腿典当了，只能扶着同伴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同伴也好不到哪里去，竟然把头给当了，徒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相比之下，白无瑕算是好的。他不交易什么，自然选了最下等的门票。

“师父，咱们要买什么吗？”白无瑕隐约看出了点什么，因为师父的手上拿着的是橘色的中等门票，比自己手上拿着的绿幽幽门票要奢华许多。

“买破灯笼。”

话音刚落，他们脚下的四周街景瞬间扭曲变形，坐落在面前的是一座漆黑压抑的店铺，挂着一副黑乌乌的招牌，上面什么也没写。

这就是鬼市有名的“只进不出”铺，也是最煞气的铺子，里面的遗物全是大凶大恶之类。

谢必安右手拿着白鸦羽扇，没了左手于他而言并未有何不便。踏入门庭后，谢必安缓缓入座，不急不缓地说：“蔡家破灯笼一只，请掌柜的开出条件。”

柜台后立着一道遍体黝黑的魁梧壮汉，足足有九尺之高。他张开细细的眼睛看着来人，仔细打量了一番，便发现了来人身上最值钱的物件。

“你的脸庞。”

“啊？这怎么可以？这不行的――”白无瑕伸手阻拦。

谢必安缓缓笑了，羽扇压在唇上，看着黝黑掌柜，问：“那我若是不按规矩呢？”

“只进不出，从未有人敢破此例。”

“那我来吧，用我身上的物件交易，你说，我须拿什么换！”

黝黑掌柜睥睨他一眼，撇撇嘴说：“你――算了。”

白无瑕气得打颤，指着黝黑掌柜，忍不住想，若是黑师父在就好了，指定把他打得屁滚尿流。

谢必安起身，正准备离去。黝黑掌柜却抬手关上了店门，露出阴森的白牙，说：“来到我只进不出，还想空手走出去，从未有这样的先例！”

白无瑕又指着黝黑掌柜，忍不住打颤。

就在这时，黑森森的店门突然发出一声轰隆，门板破开，门前立着一道肃穆的黑影，手上提着沉甸甸的锁魂。

“黑师父？！”

“老、老大？”

白无瑕与黝黑掌柜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