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儿啊爷儿，您可别犯傻啊，那平西关哪能那么好打，死了多少人，您不能――”

“小蟀，替我照顾好爹娘。”范明落一脚蹬着马蹬子跨上骏马，包袱挂在肩上，满脸的义气风发。他看了眼北西的方向，“春华还在平西关等着我，我不能让他等太久。小爷去也，驾！”

平西狭谷，一小队兵马突出重围，身后是数千追兵。

“明落！敌军人太多，再跑下去，只怕是绝路！”

“生路也好，绝路也罢，只要他们一直追下去，魏陵将军就能安稳地回军营！只要魏将军在，这一仗，我魏武军必胜！驾！”

小队绝尘穿过狭谷，殊不知，敌军早已在此地设下埋伏，人仰马翻之后，范明落捂着胸口，携着剑领着小队疾步狂奔。身后的追兵迅速赶上，将他们包围。

“糟了，中计了，不是魏陵！”

“留活口，带回去审！”

断头台上，范明落与同伴一同跪着，双手捆绑在身后，高高的发辫垂在左肩，白色的里衣上满是伤痕，那双黑色的眸子却始终神采飞扬。

“范植，死到临头，本将军再问你一遍，是否愿归顺我北羽军？”

“叛国通敌，何敢来问小爷我！”

“本将军佩服你的胆识，可惜，不在同一阵营。下辈子，选阵营前擦亮眼睛，魏陵根本就不值得。”

“值不值得，何须多言！雁纵，我可以不反抗，任由你处置，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放了谢茂！”

“哦？本将军若不放呢？”

“你脚下的绳子连着粮草营帐，早就被我涂满了火油，只要我想，就能断了你的粮草。雁纵，我给你一个机会，画押为据，放了他，我乖乖等死！”

雁纵抬手，接过白纸黑字，在纸上画了个十字，拿给他看。

他被摁在台子上，一双乌黑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帐边的黑色衣衫人，嘴角微微一笑，了无遗憾地闭上眼睛。

护不了你一世周全，好在，在临死前换了你一时的平安。

谢茂，好好活着。

倘若，这一腔真情所付之冷血之人。

那人该是何等的会伪装？

何等残忍……

扑通一声，黑水之上又冒上来一个身影，身上是黑色束袖狱卒衣，背上印着大大的狱字。黑水没过腰际，他站在黑水里，浑身湿透，高束的发辫贴在脸上，眉毛、眼睫、脸颊、下巴颏满是晶莹的水珠。

“最后一位。”岸边上的红袍考官放下手里的杖棍。方才，见他沉在水里过久，便用这杖棍帮了一下。

“大人，这……不能算吧？”鬼差不满。

“如何不能算？”红袍考官稍稍侧目。

另一红袍考官说：“督渊考官愿意怜悯他们，我无话可说。只是，时辰已过，若继续把他俩留在地府史无前例，恐其他鬼差不满。”

红袍考官沉目以对：“那便差他们去地上城隍当鬼役罢。”

另一红袍考官说：“你俩还不快谢谢申未大人！”

黑水里，站着零零星星的身影。

他转身，终于看清了不远处的同伴。

亦是同样的黑色狱卒衣，浑身湿透，正抬眼注视着他。

他回过头，苍白的唇上一抹惨笑，那双漆黑的眸子终究是永远地失去了神采。

为何要骗我一世……

为何。

自从食了言，范无赦便一直沉浸在生死殿内，除了抓捕生魂和修补大簿，就是帮六爷祈福。

在寂寥无人的生死殿里，整个人像是脆弱了不少，一些不愿回忆的便趁虚而入，不断地腐蚀着他的神经。

他起身，出了生死殿，回到阁内沐浴更衣。

水廊上，公子扶冥穿着暗花玄色锦袍坐在亭子里喝茶，身旁坐着仙鹤掐丝白袍的谢必安。

“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与你坐在一起喝茶。”公子扶冥端着茶杯，分外感慨。

谢必安微微俯首，说：“公子活得不久，等公子活的再久些就会知道，宿敌和同伴，仅仅在一念之间。”

公子扶冥瞟他一眼。

公子扶冥今年五百岁，比谢必安短了三百年。

虽然寿龄相差将近一半，但谢必安来冥间时，二十三岁，自那以后，只长冥岁，不长阳岁。冥间三百岁为成年，一百年为一岁，若要按阳寿算，公子扶冥果真比谢必安小三岁。

公子扶冥没再说话，见水廊上有鬼差路过，于是勾了勾手。

“殿下有何吩咐？”鬼差询问。

“大簿修补得如何了？”公子扶冥直起腰。

“黑大人近日一直在生死殿内修补，茶饭不思，进度飞快，已经补全半本了。”

“真不愧是黑无常，办事就是踏实。”公子扶冥欢喜。

谢必安看一眼，淡淡地说：“若在下没猜错，冥王殿下是要殿下一起修补的吧？”

公子扶冥挺了挺腰杆，展着身说：“太难搞，本殿不想掺和。”

这时，范无赦从阁内换好衣服出来，身上穿了一件绣暗云纹黑袍，头发散开披在肩上，一步一步地朝着生死殿的方向走去。

“黑无常大人，公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下人过来禀报。

范无赦抬眼，看到假山旁的水亭里坐着的两人。稍微顿了下，才折了回去。

“黑大人，听说大簿修得不错，正好，本殿这里有件要紧事。”

范无赦微微皱眉，问：“什么要紧事？”

公子扶冥笑了笑，说：“今早父王查到镜鬼潜藏在芙国皇宫内，还得请黑大人和白大人走一趟。”

“镜鬼？直接拘了便是。”范无赦不以为然，视线落在谢必安身上，左肩绣着清秀的仙鹤，花团锦簇间衬得这张脸愈发秀媚。看到谢必安微微扬起的嘴角，他顿了下，选择忽视。

公子扶冥只顾着传达父王的旨意，没注意到这一隅。继续说：“芙国的皇宫，不是冥界随意闯入的。父王的意思是，不要惊动到皇宫，若真的棘手，便等一等。”

阳上还有冥界不能闯的，往往是和天界有点关系的。譬如，天上神仙在地上的历劫，地府鬼官在地上的转世。

凡是地府鬼官，每三百年会有一次转世，这期间，可以暂时忘掉一切差事，彻底去阳间修养一番。当然，也可以放弃。

范无赦已经放弃了两轮，在他看来，转世只是浪费时间。

“等？”范无赦想知道皇宫内住着何方尊神。

转世也分三六九等，能当上人皇的，在地府的位置大概是冥王之上。天界至少是天王以上。芙国正对北星，方位星宫正对天地仙官。

谢必安算了一番，翘起嘴角，说：“我大概知道是哪位了。”

范无赦问：“哪位？”

谢必安回：“不可说。”

范无赦递去一道注视，谢必安展开羽扇，巧妙地躲开。

“二位，去阳上吵吧，本殿需要清清静静地喝茶赏游鱼。”公子扶冥成功转移重任。

范无赦当然知道，此要事是冥王要公子扶冥做的，但似乎成了习惯，事无巨细，范无赦皆要接过仔细办好。

“你要纵容他到何时？”往赴阳上的路上走着，谢必安悠悠地问。

范无赦没有说话，手上提着夺魄刀，宽袖步步生风。

“养君千日，终有一别。”谢必安在后面说着。

“扶冥会长大的。”范无赦尽帮着主子。于他而言，十殿冥王是主子，公子亦是。他从不怀疑自己的选择。

闻言，谢必安无话可说。

进了城门，便是芙国的地界。说来也奇怪，满大街上阴盛阳衰，十有八九是妇人姑娘，为数不多的路人男子，个个涂脂抹粉，搽得肤白貌美，随便一位放出去都是美男子。

他们坐在茶楼上，商议着进宫的事。

这时，过来倒茶的老者看到他们的容貌，眼里一亮，忍不住问：“两位也是来纳选的？”

“纳选？”

“皇宫每半年一选，八百男宠唯有一位能摘得首座嘉冠，得芙皇恩宠，后半生荣华富贵。”

八百……前朝人皇选妃也不过佳丽三千，半年八百，十年便是万六。

想到此处，谢必安忍不住含笑相看。“八爷，可有兴趣进皇宫感受一番？”

范无赦扫他一眼，问老者：“芙皇是何来历？”

“芙皇也称芙子女皇，依本朝律制，每逢百年有一迴日，迴日乃天上阴星与阳星交替之日，同样也是本国男皇、女皇换位之时。芙子进宫时，离迴日不到几年，她和男皇的感情很好，因此迴日前，男皇将皇位传给了她。”

范无赦问：“那男皇如今在何处？”

“按照律制，迴日后，男皇和宠妃们可自行选择出宫，只是，宫外一直没有男皇的传言，想必，留在宫里了。”

“有点意思。”谢必安轻笑一声，“男皇还真大度。”

范无赦说：“莫论他人是非。”然后又问老者：“纳选在何处？”

老者手指楼外西侧。

“就在千山楼里。”

谢必安侧了侧眸子，望向千山楼，说了句：“想必一定热闹非凡。”

*

千山楼。

此楼共有三层，大厅里排着长长的队，满满的脂粉气，谢必安和范无赦处在其中，倒像是清水芙蓉。

“二位是一起的么？”纳选官模样的男子立在他们面前。

那男子梳着乌黑长发，额上束着绾色额带，身着银白色华服，面若冠玉，姿色在这楼里数一数二，气质透着富贵。

“只是来看看。”范无赦接过话。

“我是宫里的首座纳选官，容昙。二位风姿绰约，入宫后必能有一席地位，何不给自己一次机会？”容昙双手递来毛笔。

闻言，范无赦顿住，似是在纠结。

一只修长的手接过，谢必安一只手扶袖，在花名册上落下三个大字――

范无赦。

见状，范无赦也夺来旁人的毛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下三个大字。

谢必安。

谢必安冲范无赦抬了抬眉，说：“八爷不是很想进宫么，我来帮八爷写上。”

范无赦轻嗤一声，说：“方才七爷还在羡艳，羡艳就要付诸行动。”

容昙仿佛见惯了世面，安然处之，收下花名册，颔首说：“二位入选了，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