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一（4）

一殿冥王脸色瞬变，指腹摩挲着执法鞭的坚硬蛇鳞外壳，语气阴森地说：“既然，你们这么不知死活，那就把十座殿的《枉错簿》也交由第十殿修补。十本大簿，缺一页也不许！本王好心提醒你们，来年开春，盘查大宴上，大帝可是要亲启的，你们若有意糊弄，惹怒大帝吃不了兜着走，九大殿是不会为你们求情的，你们好之为之！”

话落，范无赦气冲到头顶，差点冲上去把假公济私的前主子暴打一顿，所幸十殿冥王及时拉住了他。

十殿冥王习惯委曲求全，不想再让范无赦冲撞一殿，一改往日的和颜悦色，怒斥一声：“范无赦！你给我退下！”

这一声，范无赦愣住，看清十殿阎王涨红的脸，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去。

一殿冥王起身，捏着执法鞭，居高临下地来到十殿面前。他对这个弟弟还是有几分感情在，毕竟曾经是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当年外族入侵冥府，罗刹鬼族、夜叉冥族、鬼子母部来势汹汹，酆都大帝率领十殿冥王一齐攻克敌军，当年，他们十兄弟间的感情多好啊，每位冥王都为彼此挨过箭，挡过刀。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没想到竟败给了太平晚年上。

一殿冥王亲手为十殿整理大麾上的狐毛，语气稍微缓和，仿佛又回到了兄弟情深的当年。

“现在才知道教训自己的狗，只怕为时已晚。十殿弟弟，我不是没有劝过你，范无赦这种野狗，就不该对他好。你对他越是好，他咬你越是凶，你就该把他当畜牲，践踏他的自尊，挫败他的戾气，他才能对你言听计从，懂了吗？”

“多谢一殿哥哥的点化，弟弟懂了。”十殿木讷地回着。

一殿冥王撇撇嘴，嗤笑一声，手上的动作放缓。“你若真懂，今天的范无赦也不会无法无天了。”说到这里，柴姬的旧日容颜又浮现眼前，再看唯唯诺诺由着部下骑在头上的十殿，眼里的戾气升起三丈，一把揪起十殿，恶言恶语道，“滚吧！滚的越远越好，永远都别出现在本王面前！”

一殿冥王一向喜怒无常，即使相处了千百年，十殿冥王还是被吓得脸色惨白。如一殿哥哥所指示，十殿冥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一殿命迁，整个冥界得知此事时，并不觉得讶异，仿佛早就料到会有此一步。十殿冥王呆滞木讷，不懂曲意逢迎，在滴水不漏的其他九殿之中便得捉襟见肘，淘汰是很自然的事。

一殿厌恶，其他八大殿也不知看其哪里看不顺眼，也跟着一起唾弃之极，提起十殿就恨得咬牙切齿，跟有什么血海深仇似的。实际上，十殿一直安守本分，就是处理上级派下来的任务时，过于古板循规蹈矩，有时候会给他们的投机取巧添点麻烦的，但总归来说，影响并不大。这样一分析其中的门道，仿佛是为了合群而有意为之，这种情况下，谁帮十殿站队，谁就是明摆着和中流砥柱过不去。

八大殿都不傻，第十殿也不傻。

*

冥界四大鬼节日，清明，中元，上巳，寒衣。

腊月初一寒衣节与腊月初八腊八节仅仅隔了七日。同样都是祭祀日，境况却大为不同。

寒衣节又称冥阴节，阳间喜欢叫它鬼头日。

寒衣节这日，阳间的人们行色匆匆，揣着包袱往山上走。荒凉的山间依稀能看到缕缕青烟，那是去祭祀的人在往阴间烧纸钱。

这一天对白家人来说，是极其难熬的一天。

“老爷，祭祀品准备好了，夫人请您过去看看。”下人来到中堂传话。

白老爷坐在椅子上，眼睛望着前门的地板发直。自从广陵归来，白家少爷便一病不起，挣扎了数月，终究还是在某一夜间被黑白无常勾去了魂儿。

下葬那天，白家少爷似乎只是睡着了一样，除了失去点血色，那活灵活现的手指，似乎在下一秒就要动弹似的。

白老爷始终不相信，自己唯一的儿子就这样离世，追其原因，竟是不明不白。

白老爷缓缓起身，来到祠堂时，夫人正跪坐在软垫上，手上捻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嘴里念着听不清的佛经。

白老爷接过下人递过来的上等妙香，注视着灵牌上的“爱子白无暇生莲之位”几个大字，眼眶渐渐湿润。

助念者周围都有护法神，不受鬼祟的入侵，牌位则是鬼魂们的通行证，是在护法神的眼皮子底下，暂时能待的一小块地方。所以，牌位的名字不能写错，否则，鬼魂们找不到地方，也就无法躲进来。

“我听人说，城东早已荒废的地藏庙有个叫玄藏的和尚，修有通冥的邪术，能打开地府大门，招魂引魄。宣慈啊，我们不如去试一试。”手上的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白老爷抿唇，“天寒了，我们瑕儿在地下冻着，他哪里受过这种苦。”

“呜――老爷，你从来不信这些的，如今，你怎么也……”愣过以后，夫人一下子哭了出来，拿出帕子掩面拭泪。

以往有白无暇的时候，白老爷满面红光，精神矍铄，见过他的人都赞他年轻。如今，白老爷像是苍老了十年，这些日子，他经常忘东忘西，一夜之间花白的眉自丧日那天便再也未舒展过。如今，他长叹一声：“死马当做活马医。既然求神神不应拜佛佛不灵，那就不能怪我找歪门邪道了。为了瑕儿，我宁愿搭上我这条老命！”

夫人深受感动，扶着丫鬟从软垫上起来，来到老爷身边，紧紧攥着老爷的绸缎袖子，哽咽着说：“再加上我的！只要瑕儿能回来，我这命不要也罢！”

下了狠心以后，白老爷唤下人去准备五色纸，纸钱，香箔和寒衣。五色纸有红、黄、蓝、黑、白五种颜色，纸钱有黄白两种颜色，圆形方孔，黄钱烧给神灵，白钱烧给阴魂。

白老爷看了一眼，命人把黄钱捡出来，绝不给神灵进献半个铜子。白夫人不安地问：“老爷，这么做万一惹怒神明怎么办？”

白老爷恨恨地说：“这样的神明，不供也罢！”

*

白老爷一行人浩浩汤汤地驱车前往城东，穿过热热闹闹的街市，人声渐消后，便是靠近城门的偏僻地方。

不知哪里来的阴风，阵阵从街前扫过。此处，罕见人烟，临街依稀能看到店铺的旧影，蒙上厚厚的灰尘，大门经过风吹日晒，变得破破烂烂，风稍一吹，摇摇欲坠。

尽头的庙宇也难逃破败，随处可见的蜘蛛网，攀爬在腐朽的木门上、雕花窗、房梁，地板上东倒西歪着杂物，空气里满是灰尘与霉烂的气味。

“老爷，我怎么觉得这里荒凉凉的，不像是有人待的地儿呢？”白夫人捂着胸口，撩开帘子一角，屏气察看。

“说是这里没错。我也不清楚，进去看看再说。”

下人们连忙将挡路的木栏移走，清理出一条通往殿堂的小道。

“玄藏大师，白某有要事相求，请大师出来相见！”站在殿上，白老爷四下张望，苦苦相求。

话落以后，不见回应。

“老爷……”白夫人拉上白老爷的手臂。

白老爷知道，妇人家来到荒凉的地方，难免心生胆怯，于是拿手轻轻覆上她的手，给去一个安定的眼神。

“哈哈哈哈。”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这毛骨悚然的笑声，直叫人寒毛倒立。下人们穿得单薄，站在一起不住拿手往胳膊上搓。白夫人吓得差点叫出来，死死攥着白老爷。

白老爷即使害怕，也强装镇定，壮着胆子问：“来者可是玄藏大师？”

“不敢当，叫我玄藏即可。”话毕，从挂满蛛网的神像后面走出一位穿着僧袍的光头和尚。

《毗尼母经》曰，诸比丘衣色脱，佛听用十种色。［注］

此刻，眼前的和尚着棕色里衬，身披红色袈裟，本是正派打扮，却隐隐有种邪气涌出。仔细一看，所有的邪气之源，都来自那双黑中透青的眼睛。那双眼睛先是扫过他们，随后落在门口的箱子上，箱子里装着供奉的祭品。

“白老爷诚意沉甸甸，贫僧怎能拒绝？”玄藏微微一笑，手负在背后，往前迈了一步，“不过――白老爷打算拿谁的寿命来换？”

“换？”

“那是自然。阳上人常讲，一命偿一命，阴间也是如此。幽冥地府素来严格，人头数的死死的。我若是堂而皇之地去地府抢人，冥王知道了，定然不会放过我。所以，地府缺一年，阳上人就要拿十年来补。”

“啊？十年才能换一年，难不成阴间的命更值钱？”白夫人大吃一惊。

只见玄藏咯咯笑过，抿着红润的唇，一字一句地说着：“当然不是――阳上一年，地下一年，原本是相当的。只是，要经过我玄藏这里，就不是这样了。二位的寿命也不多了，贫僧掐指一算，令公子还能有个一两年的光景。”

“您要寿命作何？延寿？还是……”

“哈哈哈哈。你只能看到我年纪轻轻，可你并不知，我已年过半百，这就是他人寿命的妙用。”

白老爷和白夫人相望一眼，问：“那……我还有多少寿命？”

玄藏微微仰头，眯着眼睛说：“不多，但足以享尽天伦之乐。尊夫人的寿命只剩十年，还须慎重。”

白老爷稍一思索，便下了狠心。“那就用我的十年，换我儿的一年！”

“老爷~”白夫人心疼地抓住白老爷的衣角。

“好。签了这份契约，我便去地府抢人。”从袖子里掏出早已备好的血契，得知又要去幽冥地府捣乱，玄藏不觉挑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