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范无赦不屑，“谢必安，你明知她是全冥府重拘对象，却姑息放纵，养痈成患，就不怕我向十殿冥王参你一本？”

谢必安缓缓坐起来，抚摸着耳边的长发，一字一句地说：“八爷怕是忘了，冷殿中人，又如何能去十殿面见？倒是我，在一殿冥王前随随便便一句话，八爷这条命，就像这只蝼蚁一样，捏死轻而易举。”

谢必安从眠榻上捏起一只蝼蚁，并未如他自己所说，而是摊开手掌，任由蝼蚁仓皇逃生，嘴角浮起蔑笑。

“死又有何惧。况且，取我性命这种事，对七爷而言，不早已是轻车熟路？”范无赦阴沉的脸，也有了一抹邪笑。

这看不见的短兵交刃间，硝烟弥漫，轿内的柴姬总算是开了眼，原来这二位真像他们所说，不和已久是真的。

但柴姬尚能安逸地打着哈欠，趴在轿子里偷听着这二人的对话，是因为黑无常身为被贬鬼差，还轮不到他在白无常与她面前指手画脚。下令缉拿她的是十殿的冥王，可真正敢出来行动的，他还是头一个。

白无常是一殿冥王的心腹，她是一殿冥王的宠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白无常表面上是捉她回府，实则是在其他九殿面前做做样子，一起演一出戏封住闲言碎语罢了。别的殿都懂，也就第十殿不懂，亦或是，第十殿明知故犯。

“看样子，八爷今日是真不想放人咯？”

“如你所见！”范无赦抬手，沉重的锁魂链现在手掌之中，伴着浓浓黑雾，一直垂到地上，仿佛与冥府地狱相通。

锁魂链一现，柴姬浑身一激，吓得锁在团扇后面，不敢直视。

锁魂链是黑无常的冥器，凡是被困在其中的魂，犹如被生生撕裂成千片，皆不得脱身。

“你在拿这玩意儿恐吓我？”谢必安见锁魂后，无声敛起笑意，眸子肃穆。

“你若不放人，那就和我打一架。”

“你知道，我是打不过你的。”谢必安不动如钟，“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回去之后，我会在冥王殿下前美言几句，你也能早日离开冷殿。八爷，意下如何？”

“柴姬生食数人，惊扰大帝，如今是大帝亲令，七爷若执意徇私瞒上欺下，我亦会将今日之事如实禀告。劝七爷一句，一步错，步步错，莫再走回头路！”范无赦扬手，锁魂链飞上天际，犹如撕裂青穹，迸出阵阵惊雷。响声贯耳，震动地皮。“孽畜，速来受死！”

闻声，柴姬缩成一团，抱头大哭，拼命朝眠轿内的人求救。然而，白色纱幔之下，男人纹丝不动，执着羽扇的手，暗自使劲。

最终，一声哀嚎，柴姬被卷入锁魂链之中，发出惨绝人寰的嘶吼。脸上的□□被撕裂，露出青黑色的原皮，狰狞地愤怒着。

锁魂链不住地震颤着，范无赦立在原地，眸子静静的盯着纱幔，许久之后，眉眼间染上一抹嘲讽。“还以为你对他有多效忠，原也不过如此。你还真是――丝毫未变。收队。”

范无赦领着一众喽啰远去，山林里只剩一架素裹眠轿，林风抚来，纱幔掀动。

白靴踩在枯叶上，缓缓来到花轿边，镶着血珠的金钗躺在软垫，谢必安将它拾起来，握在掌心，任由伸展着的花翅深深陷入肉里。

方才，以他的一己之力，尚可抵挡锁魂链，拼死一搏，也许能带柴姬回到冥府。到时候无论范无赦如何告状，自有一殿冥王来应付，他也能带功养伤，日后更受重用。

只是，他并不想换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挫败范无赦的机会就在眼前，他怎会白白放过？

“蠢货，你也是一点儿没变呢。”

*

幽冥地府永远像是泼了墨一样，晦暗，黯淡，黑咕隆咚的地面只有几束月光，在这里，月光是生死晷，鬼差们看生死晷出行，往往在月光倾斜时，地府也冷冷清清。

谢必安踉踉跄跄地来到冥王殿上，冥王着实吓了一跳。

“必安，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人呢，带来了吗？”

“启禀冥王殿下，我本已接到柴姬，经过良言相劝，她念殿下恩情一片，当场泪如雨下，说要收拾行囊火速回冥府，来殿下面前领罪。谁知，谁知……”

“谁知如何？柴姬现在在哪？哦~本王明白了，柴姬是不是怕我责罚于她，不敢来见我？你且告诉她，过去的事本王既往不咎，让她放心大胆的回来见我即可！”

听到此话，谢必安假惺惺地抹了一把眼泪，动情地说：“冥王深情如此，柴姬心里又怎会不明白？您素来最偏爱她，小的们都看在眼里。只是，那位……他不明白啊！又或许是，他是有意为之？”

“你究竟想说什么？指的又是谁？”冥王又狐疑又急躁，捏紧拳头，已经急不可耐。

谢必安约莫着火点得差不多了，才支支吾吾地说着：“殿下莫生气，小的这就如实说来。那日，我本用十八只鬼仪仗队迎柴姬回冥界，半路遇到十殿那位黑无常，说什么这是大帝要缚的魂，要立即绑去复命。您也知道，黑无常发起凶来谁也拦不住，况且是毫无攻击力的白无常我啊……所以，柴姬被那黑无常拿锁魂链锁了去，我亦被他打成重伤，咳……倘若这样也罢了，可他……”

“他什么？！你且放心大胆的说！”冥王横眉一冲，脸色黑的想要吃人。

这倒是遂了谢必安的愿，他前面垫了那么多的话，就是为了达到这效果。于是，趁浑水摸泥鳅，谢必安佯装十分害怕的模样，瑟瑟地说着：“他说，柴姬生食数人，惊扰大帝，如今是大帝亲令，就算一殿冥王来了，他也是当面抓人，不留情面。”

轰隆一声巨响，只见石案被拍成两半，从半腰塌了下去。“啊呀呀！岂有此理！范氏小儿胆敢欺我！本王不把他的皮扒下来，难立我一殿的威仪！”

冥王怒不可遏，领着冥帅摆驾去往第十殿兴师问罪，十殿冥王还未说话，范无赦就被冥王拿十方执法鞭给抽到大殿上。

范无赦不愧是冥界第一凶器，方才一殿冥王那一鞭，积攒了满腔的愤恨，戾气之大，寻常鬼差早就招架不住。此时，范无赦只是在半空中侧翻一周，身手矫健地平稳落地。

黑发拂过脸颊，白皙清冷的脸上多了几分薄怒。

“一殿哥哥，这是作何？”十殿冥王前来打圆场。

“作何？”一殿冥王审视范无赦，“这要问你的好部下，究竟做了什么好事！”

一殿冥王故意不说，十殿冥王只好自行寻思，想起近来似乎没什么大事发生，除了大帝那道亲令。想到这里，十殿冥王倒抽一口冷气，不由地看向范无赦。这小子，莫不会是……

“无赦，你……人呢？”

一殿冥王看向十殿，鼻尖逸出一声轻蔑。

“回殿下的话，柴姬已被我的锁魂链收服，一殿下来晚了，如今只剩一滩血水了。”

“什么！”一殿冥王气得七窍生烟，脸色憋得像紫茄子，差点就要翻过去，手里紧紧捏着十方执法鞭，就要将范无赦抽筋砭骨。

“一殿哥哥息怒，息怒！孩子太小，不懂事，我在这里给哥哥赔不是，哥哥大人有大量，饶他一次好不好？”

一殿冥王被活生生抱住，手上的执法鞭无法施展，貌似范无赦躲过一劫，但一殿冥王看到他站在那里，拿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直视着自己，丝毫没有忏悔的意思，反倒是今日上门兴师问罪是仗势欺人。

“你给我放开！”一殿冥王使出牛劲儿，十殿冥王像弹簧一样弹得老远，差点栽个狗啃泥。

一殿冥王气得头发都要炸了，重重地将十方执法鞭砸在王案上，撩起袍子气呼呼地坐下，狠狠道：“区区第十殿这半零不落的不毛之地，竟敢动我第一殿的人！本王看这断壁残垣，念在手足之情，向来容着。你们第十殿见到本王，只有感恩戴德、奴颜婢膝，可如今看来，你们是群养不熟的白眼狼，枉本王对你们心生怜悯。从今日起，第十殿整殿继续往北迁，幽冥地府百里之内，不能闻到第十殿半点气味！”

此话一出，无疑是把第十殿往死路上逼。

幽冥地府有众多部门，其中酆都城是幽冥的中央，十座冥王殿围绕在四周，与酆都城遥空相望。远远地，能眺望到城门上悉数的灯火。酆都城是唯一允许有灯火的地方，十殿都沾着它的光来照亮取暖。

第十殿因为办事不利，被驱赶过一次，整殿搬迁到方圆百里以外，离开酆都城的灯火，殿外都是灰暗的。另外，远离酆都城，处在萧瑟的幽冥外界，寒冷也在侵袭着它们，墙壁上结了霜，地板凉得不像话，不生火盆难易度日。

这次，又要往北迁，几乎快到了极寒之地，处境可想而知。

“十殿何错之有！错的是你们！”范无赦直接对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