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扶着城墙，看向城楼的梯口。四方的激战声充斥她的耳道，但她仍能听到有隐隐的军靴踏出的声响，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努力挺直脊背，抬起头，想让他看到自己无所畏惧，从容不迫的样子，想听到他夸自己，说她守住了鱼寂城，说她了不起。可是当萧起的身影从梯口冲出来的那一刻，她的身子却难以自控地无力晃动了一下，明明是虚弱无助的模样。

“阿狸！”萧起嗓音嘶哑，在看清她的那一刻，下意识地凝滞了脚步。他的阿狸站在风雪之中，一身盔甲，手持令旗，四周飞箭如蝗，身后烽火连天。可是，她纤弱的身子根本撑不起身上甲胄，那素白的脸上表露出的坚毅，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种任性倔强罢了。

可她就这样守下了一座城呵。

他上前一步，展开双臂将她整个人用力抱住。

“阿狸，阿狸……” 甲胄碰撞摩擦的声响中，他不断轻唤她，柔肠千转。

阿狸将脸贴在他胸口，想问他什么时候得到消息，怎么这么快就能赶到，想说其实她还撑得住，想宽慰他，可开口却声泪俱下：“你怎么才来！”

萧起想狠狠质问她，为何不乖乖回京，为何自作主张来救人，想责怪她，可张嘴却热泪滚滚：“没事了，没事了……”

一个时辰之后，萧起牵着阿狸的手，走出鱼寂城门。

眼前一片焦土，残尸遍地，血雨腥风扑面而来。阿狸不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可这一次不同，这是她亲自指挥的一场战斗。思及此，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萧起感觉到她手心突然沁出的冷汗，立刻紧了紧手掌，低头柔声说：“别怕。”

“嗯。”阿狸应声，却想，哪里是怕。

萧起读懂了她的心思，双手笼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说：“阿狸，害天下者，天下闭之。少了这些苍琉余孽烧杀抢掠，这一方百姓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嗯？”

“嗯。”阿狸点头，靠向他的胸膛，缩进他的怀里。

“是不是道理都懂，只是心中难受？”他问。

“嗯。”

“刚刚从军的时候，我何尝不是这样。”他笑笑，将他抱得更紧，轻拍她的后背，“罢了，这本来就不是你该面对的事，阿狸，这一切都交给我，我再也不要你面对兵刀鲜血。”

萧起凑在她耳边轻声宽慰着，可同然一声轰响，前方一辆战车突然朝着空地猛地放出一弹，那火弹落地，霎时火簇四溅，甚是骇人。

阿狸被吓了一大跳，猛退一步，靠进了萧起怀里。正惊怕间，却看到那战车顶上冒出一张熟悉的脸，胡子拉渣的，却咧着一口大白牙大笑道：“哈哈哈，这喷火战车真特么不赖！”

萧起将阿狸护在怀里，浑身罩着寒气，朝那边怒斥道：“赫连你做什么！”

死莽货想吃军棍吗？都吓到我家阿狸了！

赫连恺毫不理睬萧起那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径自走过来朝阿狸说：“阿狸你可真不得了！守住了鱼寂城不说，还破了湛风的战车阵！”

“赫连大哥！”阿狸好久不见赫连恺，难得嘴甜一回。

萧起却斜了赫连恺一眼，“那头这么样？”

赫连恺这才正色道，“湛风确实朝夷阳谷东逃命，估计眼下这会儿已经被我们事先埋伏的人拿住了。”

萧起唇角微微勾起一道弧度：“走，去看看。”

说话间，有士兵牵马过来，萧起抱起阿狸，双臂一托将她扶上马背。萧起翻身上马，拥着阿狸往夷阳谷奔驰而去。

眼下夷阳谷的所有必经之道都被萧军拦截，湛风根本插翅难逃。阿狸一进入东边山道，就看到道口一队士兵押着一人过来。

阿狸冷冷看着眼前此人。湛风，这个早该随着苍琉国一同覆灭的罪人，能危害人间这么久，也算是个命大的。而且，他到底是当过一国世子的人，眼下被俘也不求饶，反倒看着萧起的方向一味冷笑。

萧起拍马近前，阿狸就看到湛风的目光正放肆地盯着自己。那目光中，有嘲讽，有不甘，有贪婪，有许多许多阿狸看不懂的东西。阿狸被他看得心下没来由的慌乱，她一下子想起来，当日湛风选妃之时，可是派人秘密到落府，指明要娶她阿狸……

还有那枚书签，是她在落府时闲来无事，亲手用兽牙磨的，还刻上了“落府闺镌”的小字，为何会到了他手中？

阿狸很想问个明白，可这事情怎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提起，只能忍住了不说话。

为首的萧军士兵见湛风并不低头，于是对着他的腿弯猛地一脚，将他踹得跪下后，又要用手去按他的头。萧起抬手制止，士兵才停下了粗暴的举动。

“久违了。”萧起低沉的嗓音自阿狸身后发出，那语气冷如霜刃，连阿狸都不由得发寒。

阿狸蹙眉，只觉得萧起今日有些反常。

照萧起的性子，但凡胜了对手后就不耐烦再多废话，只管丢给裴衍他们，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可是今日怎么还巴巴儿跑过来，总不是就为了看湛风落水狗的样子吧？而且语气还颇为嘲讽？他和湛风应该没有私怨吧？

阿狸再一转念，突然脸上发烫，有些发窘。要说私怨……湛风当年想娶她为妃算不算？不过，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而且湛风也没得逞，萧起不至于吧。

胡思乱想间，她听到湛风开口道：“萧起，今日一战，我并没有输给你。”

“哦？”萧起语调微扬，透着不屑。

湛风用一种极其挑衅的目光在阿狸身上扫视，似笑非笑道：“我不过是输给了尊夫人阿狸。输给她，我甘之如饴，毕竟，她可是我当年亲点的世子妃人选。”

此言一出，阿狸就感觉到身后萧起的气息微乱，显然是动了怒。而四周士兵们纷纷低头，恍若未闻的样子，却说明他们都被此言惊到了。

阿狸哭笑不得，难怪人说祸害活千年，这湛风真是临死也往祸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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