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狡黠一笑，“我仔细问过随军的司天少监，后日午时会有狂风雨雪，且有冬雷。”

萧延拍案叫绝，“好！真是天助我也！”

正说着，尉迟曼突然道：“阿狸，你果真要操纵兽阵的话，我倒有一个宝贝，也许大有用处。”

阿狸眼睛一亮，“哦？什么宝贝？”

尉迟曼说着从自己腰间囊中取出一物递给阿狸。

阿狸接过去看，只见是一枚短小的骨笛，而那骨质已然玉化，触手细腻油润，坚硬如瓷。

“这难道是传闻中的舞阳丹顶？”阿狸难以置信，只喃喃道。

“阿狸好眼力！”尉迟曼点头道。

阿狸又惊又叹：“尉迟姐姐哪儿得的宝贝！”

其实这舞阳丹顶阿狸从未见过，只是儿时从阿爹口中听说，而且《御兽》中提及的几样神器中，首推的便是这柄舞阳丹顶。这骨帝乃中原先祖之物，使用丹顶鹤的尺骨制成，出于舞水之滨，故称舞阳丹顶。

尉迟曼脸上却不见笑意，只叹了口气道：“这是我哥哥离家之前留给我的，我一直随身带着。”

提到尉迟曼的哥哥尉迟荆，众人不免又是一阵唏嘘。但眼下不是伤感的时候，尉迟曼忙止住了这个话题，言归正传道：“阿狸，我哥哥说过，这舞阳丹顶可替代一般御兽用的哨笛，笛声可穿透沃野千里，是最上佳的御兽之器。”

阿狸脱口而出：“何止是上佳，根本就是时间最好的御兽神器！有它在手，此兽阵必能大成！”

自古成事，不外乎天时地利人和。阿狸算准了那场冬雷，让佐使江畅掐着时辰再上城头开骂。

江畅老头骂着骂着，果见天色大变，乌云压顶滚滚而来，大有风雨催城之势。他一边仔细盯着天色，一边又换了一套骂词上来，这一回骂的全是湛风逆天而行天地不容之类的。眼见雷声呼之欲出，他指天跺地，狠狠诅咒湛风天诛地灭，气数必尽于今日！

接下去的一幕，在许多年后，仍是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里的谈资。还有那些书场先生，他们的惊堂木一拍，就将这一战重现——只听得那佐使江畅一声断喝道湛风，今日天要收尔！话音刚落，鱼寂城之上惊雷裂空。紧跟着，一阵笛声犹如山鬼啸叫，萦绕四野。众人惊恐抬头，只见天边乌压压一片黑影飞速移动，如同一张催命的黑符，直冲湛风的兵阵……

这说的，就是阿狸用舞阳丹顶之声召唤来的冰翼火鸦。一只只冰翼火鸦如视死如归的勇士，冲过向那些喷火战车。随后，地面上无数走兽如天兵突降，从四方坡地上咆哮奔下。

阿狸动用了《御兽》中两大元阵，盖坤上御飞禽，啸天下遣走兽，而鱼寂城城门大开，萧军勇士奔涌而出……恍如天地人同怒，要将湛风覆灭于此。

兽阵已成，阿狸此刻一身金盔金甲，站在城头俯瞰着这片恶战中的土地。明明是飞雪隆冬，但她紧紧拽着舞阳丹顶的手掌心却微微沁汗。因为她知道，虽然萧军已在气势上狠狠压倒敌军，但真正短兵相接的厮杀才刚刚开始。萧军必须在短时间内突破包围圈，否则敌军一旦从兽阵的威慑力中回过神来，孰胜孰负就难说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阿狸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完全湿透，湿冷的衣料贴在她背上，风雪之中，她微微颤抖。然而人紧张恐惧到极致，大概会催生出一种恍惚来。阿狸看着城下那一道道喷溅的鲜血，看到不断有鲜活的生命就此终结，心中万念丛生。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似乎已经分不清倒下的是哪一方的士兵。

萧军的？

敌军的？

哪一个不是父精母血？哪一个不是五谷杂粮一口一口养大的？

她又回想到那一日，萧起将她抱在怀中，说：“阿狸，有时候我会想，那些为了权势拼尽所有的孤家寡人，他们失去了多少？为的又是什么……”

为了什么？这血流成河，赤地千里，是为了什么？她几乎被心中的嘶吼和质问击倒。她的士兵还在浴血厮杀，而她自己，却似乎一下子泄掉了斗志。

“快看！”

身旁尉迟曼一声惊呼，将阿狸从怔忪中惊醒。她顺着尉迟曼所指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尘嚣滚滚而起，遮天蔽日，显然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如浪的烟尘越涌越近，阿狸站在城楼之上，都能感觉到脚下大地被马蹄踏出的微震。

尉迟曼嗓音颤抖道：“会是谁？”

阿狸望着远处，眼底有一丝火星闪动，越燃越亮。她眼中开出满天烟花，轻声而坚定地说：“是萧起，是他来了。”

或许是阿狸的语气足够笃定，抑或是她近日显露出了多智近妖的一面，她说是萧起，就无人质疑。

“是元帅！真的是元帅来了！”

众人雀跃着，兴奋着，仿佛这一站已然告捷。

潮水般的大军终于近前，那萧字旌旗迎着风雪，让阿狸一滴热泪陡然坠落下来。真的是他。

她的目光锁定在帅旗下那一匹黑马上，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第一次看到萧起带兵打仗，是在他对苍琉发起总攻的时候，可那时候她在后方战舰上，并没有体会到萧军主力的威猛。而后一次，是在赤焰山北道，他被狗皇帝设伏剿杀，绝地反攻，九死一生。但是，这样大规模正面交锋，快刀乱麻般的绝杀，阿狸是第一次见识。

看到敌军被迅速吞噬，她才明白萧军士兵们视死如归的斗志从何而来。或者说，在萧起到来的那一刻，她心中那些质疑和迷惘被一一驱散。她的战神，是大胤的战神，天下人的战神，他的士兵，是为大道而战，为苍生而战。

阿狸不知道萧起为何能这么快赶到，但他就这样从天而降，将她原本要独自面对的一场鏖战，迅速结束。阿狸听到城门开启的巨响，看到萧起一骑当先冲入鱼寂城，只觉恍然如梦。

她想马上冲下城楼去见他，却发现自己挪不动脚。她扶着城墙又哭又笑，其实她根本无法想象，如果萧起没有赶到，如果萧军没有攻破包围圈，她该怎么办。

这一仗不得不打，于是她凭着一身孤勇，扛起了萧延、萧扬、尉迟曼……还有这鱼寂城内上万将士一城百姓的性命，如今胜了，仍然后怕到要死！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