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多月。

浇透了大半个北胤，连带江南也犯了涝，北胤和南昭朝廷都操心上了同一件事儿——雨水怎么还不停？

“雨水怎么还不停？”

藕花深处，一个娇憨的声音从篾篷船里传了出来，一个眉眼灵秀，梳着分肖髻的粉衣女子撩开仓门上的帘子，朝江面上打望。看这情形，这雨还得拖上个三五日尾巴才能彻底停了。

她叹了口气，朝着船头嘟囔：“老下雨，阿狸姑娘的骨伤就疼得厉害，公子就不会离开敛烟山庄半步。还一堆要紧事还等着公子打理呢。”

一个披着蓑笠的老妇转过身来，说：“你话这样多，难怪公子去哪儿都不带你。”

“哼，像西纥那种苦寒之地，谁稀罕去。北胤也没什么了不起，我就不信，这天下间还有比江南景色更怡人的地方。对了”

说话间，篾篷船靠岸，一老一少上得江心岛来，轻车熟路地走过栈道，往小岛深处的竹林走去。

敛烟山庄掩在婆娑细雨中，才换的青竹顶子被水气晕染得愈加青翠，和周边的竹林融成一片。此间极静，听得见岩上泉池叮咚有声。滤净过的泉水从石上淌下，顺着人工凿刻出的凹槽流入竹管，汩汩作响。

竹屋内，紫烈伸手拉动面前的黄铜吊环，一线清泉就从竹管细嘴中流出，冲入茶案上的铁壶之中。

水柱滴流之声透过乌漆螺钿的屏风，传入里头。卧榻上的人羽睫轻扇，逐渐转醒。阿狸的视线顺着细竹扎出的花窗望出去，外头依旧是水雾朦胧的天色，牛毛细雨之中，有一只失去窝巢的幼莺，艰难地抓着枝丫，在枝头随风摇摆。

这天什么时候才彻底放晴啊？阿狸有些无力地想，沿江洪涝灾情严重，北边儿更是战事激烈，她却只能猫在这里，与世隔绝，对一切无能为力。

阿狸发了一会儿愣，又见外头的风没有停下来的样子，只怕那幼莺要摔下去，便想用御兽的口哨将其哄进屋来。可一刚吸气，肋处的痛楚就激得她发出一声闷哼。

紫烈在外头听到声响，走到屏风处轻轻叩了两下，才走进来。

“醒了？”

他走到床边，小心扶她坐起，又拿了两个大引枕叠着放在阿狸背后。

“多谢。”阿狸笑道。

紫烈仔细端详她的脸色，“才睡了多久呢？脸色也不大好，可是伤处疼得厉害？”

“没事，越来越好了呢，可能过几天就能下地了。”

“哪有那么快的事。你别心急，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多久。”

阿狸笑笑，指着外头那幼莺说：“那黄莺怕是要摔下来，我就想把她诱进来。”

她话音才落，紫烈身形一晃就从一旁窗口闪出去，再眨眼间，他已经捧着那幼莺站在阿狸面前。

阿狸看见他衣上都水迹，鬓边还挂着几滴，哭笑不得道：“让人逮进来就好，你何苦来弄得一身雨水。”

紫烈用巾帕将幼莺羽毛擦干，将它放到几案上随她自己玩耍。笑得一室生春，一边打趣道：“我是怕她摔下去，断胳膊断腿的样子，太狼狈了。”

阿狸：“……”

紫烈净了手，从一旁架子上取下一瓶药，又倒了温水来。他将手掌凑到阿狸唇边，阿狸低头快速将他掌中药丸衔起，他又将水杯凑过来喂她。

紫烈看着她低头从自己手里喝水的样子，看到她莹白小巧的耳垂，比方才那幼莺还幼嫩的样子。还有她的唇，软成那样，只是在手掌里轻轻一衔，他就一下子慌乱起来。

他心神一乱，手下意识地抬高，这一下水送得多了，阿狸一口呛住，猛咳了起来。肋骨伤处被震动，疼得她眼冒金星，额间汗珠都沁了出来。

紫烈一惊，丢开茶杯，却又不敢拍她后背，只怕震痛伤处。一着急，伸手将她身子圈住了，想她不咳震得那样厉害。

阿狸大囧，着急之下眼泪不能自控地滚出来，一边用力将他手臂推开，一边往后缩着身子。

紫烈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忙一下子松开手。这一松，阿狸失了支撑，又整个人往后倒去，这样大的动作，她疼得只能仰在榻上倒吸冷气。

紫烈见她这样子，心疼得剁了自己的心都有，又不敢再冒犯，只站在一边握紧了拳头，急的什么似的。

“你怎么样，怎么样？”

阿狸缓过气来，摆了摆手，“我没事。”

紫烈扶额：“怪我怪我，我这是慌了神……才……”

“无事，紫烈兄也是一时着急，又不是故意的。”阿狸微微喘道：“不过，还劳烦紫烈兄扶我坐起。”

阿狸这样仰卧着确实不成样子，紫烈这才赶紧上前，将她重新扶起做好。”

紫烈懊恼不已，郁闷道：“我这样不顶事的王子，东躲西藏的，身边连伺候的人都不够用，自己又是在是手脚蠢笨，这才委屈你。”

阿狸心底清楚他是心底看重自己，所以才会小小差错都如此妄自菲薄。她又是感激，又是歉疚，只怕今生无以为报。但眼下这样不尴不尬地对着着实要命，她于是想法子绕开话题。

她探头往外看了看，讪笑道：“你壶里的茶，恐怕也不成了。”

紫烈回身看向茶案，一拍脑门，笑着摇摇头：“果然！”

说着，他坐回茶案旁，倒掉壶里泡坏了的茶叶重新沏，斟了一小杯端给阿狸。

“这雨总不停，水还是不大好，这是明前的锦鳞，茶劲儿小，你且尝尝。”

“嗯。”阿狸午睡后正有些口渴，接过去细细品着，只觉润喉沁心很是甘美，于是喝完一杯后又讨道：“劳烦再续一杯？”

紫烈接过杯子去，却笑着摆了摆手：“没了没了，只此一杯。”说完，闻了闻这满室茶香，低头自顾品着手中那一盏。

阿狸哭笑不得：“让人尝了，却不给续，成心折磨人的。”

“你才吃了药，喝多了怕冲了药性。”

他从案旁取了蜜罐来，改调了一杯蜜水给她。阿狸只得接过去乖乖喝着。

“还是没有打听出那位高人的底细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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