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终于紧跟着雷声后头落下来，阿狸躺在棺中，听到雨水打在棺木上的声响，不断大口抽气来抵御剧痛，但她的身子越来越飘，几乎要失去意识。她要住自己舌尖，强迫自己不要闭眼，如果真是萧军追上来，她也许还有机会逃出生天。

不知这样跑了多久，阿狸只觉得棺木晃动的弧度越来越大。

还伴随着一种低沉的隆隆声。这声响越来越大，阿狸在棺中都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山洪！山洪！”

“往上跑！”

在无比杂乱的惊呼声中，棺木剧烈动荡，阿狸不知道外面是怎样情形，只觉整棺木往下一沉，重重摔在地上，不再动弹。

阿狸大概猜到是暴雨引发了山洪，而沈蔻初等人急于逃命，便将她连人带棺直接丢弃了。可是沈蔻初将她装棺时就将棺盖钉死，而她又被点住穴道不能动弹，根本出不了这棺材，山洪袭来也只能眼睁睁被淹死。

那隆隆声越来越近，阿狸在封闭的空间里嗅到了死亡逼近的气息。随着巨大的水声，棺木被抛掷起来。棺木被汹涌而来的洪水疯狂甩动，不断撞击到树木。

天旋地转间，阿狸死死闭着眼睛。她以为棺木很快会被撞碎，然后自己这具肉身将被卷入洪流，一去不返。然而，再一次剧烈撞击后，这种甩动突然停止。

整个棺身匀速地晃动着，棺外仍是铺天盖地的水声，还有山石崩裂的声响，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人说杀头不过碗大的疤，她也已视死如归，但这样什么都看不见，连死法都不知道的感觉，真的要将人逼疯。阿狸睁开眼，在棺中剧烈喘息着。

原来，这山洪冲刷而下的时候，并没有将阿狸直接冲下山道，却正好将她冲到了一旁的岩洞里，这岩洞窄小狭长，棺木正好直接卡在了岩缝间，浮浮沉沉，不上不下。

阿狸听到山洪的声响似乎没有方才那般猛烈了。这山洪本就是突发暴雨造成，眼下大股泥流泄出，洪水势头渐小下去。可是，阿狸若不能及时出来，这样卡在岩缝里，早晚也是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阿狸被点住的穴位渐渐解开，她略微能动了。她尝试用没有断裂的那条腿去踢棺盖，可是她的体能已经极差，根本是蚍蜉撼树。

不知道这样挣扎了多久，她终于耗尽了体力，再也没力气动弹了。

也许今生就到这里吧，这辈子万般情爱，诸多烦忧，也许就此撒手，只是离开的方式多么强人所难，她多想再见萧起一面呐，道个别就好。

其实在帮萧起解毒的时候，她也做了最坏打算，若是血珀蜗引到她自己身上后无法解去，那她也愿意。这不单单因为对萧起的情爱，还为着这沉疴不愈的北胤政局，北胤百姓需要萧起，他不止是她一个人的英雄。

想着这些，阿狸不再恐惧，那就这样吧，不论是否道别，他都不会怨她。她慢慢闭上双眼，看到无尽黑暗渐生出一种光芒，听到了萧起的声音。

阿狸，阿狸……

这是自己濒死出现的幻觉吧，她眼底笑起来，张嘴无声地念他的名字。

萧起，萧起……

这样念着他，死在疾风骤雨滚滚洪流中，算不算日月为证，天地同哭？

“元帅！洪流凶猛，您不能再往前了！元帅！”

突然传来的话语声，让阿狸浑身一颤！

那不是幻觉！真的是萧起在找她！

“阿狸！阿狸！”

萧起根本不管一旁士兵的劝告，不断往前奔走寻找。他急切的呼喊和平日那满含宠溺的声调截然不同，声音早已嘶哑，喉中满是鲜血，满脸是泪，每一声阿狸都携着血泪。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一觉醒来他的阿狸就不见了？

原本以为阿狸只是留下对付驯鹰掉了队，可当他寻过来时却看到前方山谷泥流滚滚，再看到山道边冲下来几具尸体，正是之前留下来护卫阿狸的士兵，萧起登时肝胆俱裂。

然而在山河洪流面前，任他权势滔天，任他撕心裂肺，也于事无补。除了毫无头绪地呼喊寻找，他什么也做不了。更想不到阿狸就被困在离他几丈之外的岩缝之间，生死不能。

阿狸在听到萧起的声音后燃起，疯狂地用脚踢动棺盖，用肩膀，用头去撞，哪怕撞不开棺盖，也要装出声响，好让萧起听见。

可是没有用的，她燃尽了全力而发出的声响，被未停歇的洪水和暴雨声掩盖。她张着嘴，只能发出无声地呐喊。

“阿狸！阿狸！”

萧起其实已经走到那个岩洞前，但狂风刮倒的树木和暴雨冲刷下来的土方，将本就狭窄的洞口完全掩盖，萧起在一片漆黑中，根本发现不了岩石后面的情形。

暴雨劈头盖脸，他连热泪都留不住，一涌出就会被雨水带走。他余毒未解的身体，再不堪心碎的重击，他扶着那块岩石，一俯身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

“元帅！军医！军医！元帅吐了好多血！快！”

士兵慌乱的话语，透过岩缝传进岩洞内，阿狸躺在棺中，肝肠寸断。

“元帅！您不能再找下去了，您余毒未清，不能再耽搁了！”

“走开！”萧起一把推开军医和士兵，趔趄着往前挪步，用尽力气喊她的名字。

“阿狸！阿狸！”

萧起跌跌撞撞，已然没了方向，不知道往哪边去才有他的阿狸。他抬头，对着铁石心肠的夜空嘶喊，但这无星无月的夜，终只是落下无用的眼泪。

两个人，一个站在岩石前面，一个躺在岩石后面，一面是徒劳的挣扎，一面是无谓的执着。不过红尘两丈，却隔着十八泥犁。

雨声无绪无调，萧起渐行渐远……

痛到极致的身与心，摧毁阿狸的意识，她感觉自己的身子飘了起来，跟着萧起的声音远去。他们去到一个一望无垠的地方，天是被雨水洗净后的碧色，有云，有风，有马，有春阳映照出来的，他和她的影子。

她问：元帅，不打仗了你做什么？

他说：带着你，边城走马，大漠放鹰，做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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