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觉得目眩神晕，竟往前踉跄了一步，好在手在几案上撑了一下，才没有倒地。

一旁那宫女眼明手快扶他坐下，却大气也不敢出，不敢问任何话。

皇帝愤怒到了极点，反而发不出气来。他觉得尾指微微有点疼，便抬起自己的手看。原来方才伸手扶几案的时候，尾指在桌沿戳了一下，指甲边缘磨花了一点点。

他将桌案上那张纸页掀起来覆过去，不再看那些叫他感觉到耻辱的字迹。他对那个宫女伸出手。

宫女会意，“奴婢遵旨。”宫女立刻取来了修甲的工具，跪在他的脚边精心修起他的指甲。

皇帝靠坐在寝宫坐榻之上，用另一只手掀开一个小匣，用指甲从里头的瓷盒中挑出一些五石散，弹入口中。热燥的药性很快弥散，直冲天灵。

宫女的脸在他眼前晃动，渐渐与另一张脸重合。

“沈蔻初！”他死死盯住这张脸，咬牙切齿。

“皇上……”那宫女全然被吓呆，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而皇帝随即操起桌面上的烛台，对着她的头脸狠狠砸下。

宫女惨叫着却不敢逃开，鲜血顺着她的脸流淌下来，皇帝那一瞬间就像回到当日，看到自己的刀劈在沈蔻初脸上的样子。

“你这个贱人！贱人！”皇帝疯狂了，挥舞着手中的烛台，对着这宫女的头不断砸下。

惨叫声，挣扎声，骨头碎裂声……充斥着着天底下最尊贵华美的宫室。

一刻钟之后，皇帝精疲力竭地靠在坐榻上。他伸手在桌案上养着一只睡莲的大瓷盆中手上血迹洗净，然后捞起了桌上一串珠子，用指腹一点一点抚摸着，平息着五石散和鲜血带来的短暂高潮。

在，那个宫女还躺在离他坐榻不过三尺的地面上，无声抽搐着，大量的鲜血和脑浆从她碎裂的头颅涌出，沁入地砖上的卷尾蟠螭纹中。

两个小太监猫着身子进来，悄无声息的将那濒死的宫女拖了出去。又几个小太监拿着帕子进来，迅速地擦拭这地砖。将鲜血擦净后，又用清水清洗，恐怕有血腥味，又拿了香蜡细细地上。

但他们不敢弄出一点儿声响，动作瑟瑟发抖，也不敢自作主张去给皇帝洗手。

“太后驾到！”

随着外头太监高唱的声音，尤太后已经跨进门来。她环顾了一下殿内，抬头看向皇帝。

“皇儿这是做什么？”

皇帝抬起左手，将蓄长指甲的尾指翘起来，“这宫女笨手笨脚，剪坏了朕辛苦蓄长的尾甲。”

“为了一根指甲动手杀人，你倒是越来越有当皇帝的样子了！”尤太后狠狠拂袖。

皇帝冷笑，“母后难道不知道，人之福运集于尾指，她伤了我的指甲，就是折了朕的福，就等于折了咱大胤之福。难道不该杀？”

“这些话，你去跟那些谏官们说吧！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迷信这些方术之言，简直荒唐！”尤太后没有发现皇帝的眸色幽深得可怕，依然盛气凌人。

“重审沈勐案一事，你有应对之策了？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盘什么珠子，简直玩物丧志！”

“国家大事一直都有母后操持，朕这个无能皇帝，还用得着想什么对策吗？”

尤太后终于听出了皇帝的阴阳怪气，怒问：“什么意思？你嫌我管得太宽了？你若是有萧起一半本事，哀家也不用熬白了头！”

皇帝生平最恨被人拿来与萧起做比较，然而，就连他的亲生母亲，也在心里觉得他不如萧起能耐。一直以来因为权力被压制而积累下来的怒意，在这一瞬爆发了。

“都滚出去！”皇帝爆发出一声怒吼。

宫人们逃也似地退散，皇帝猛地起身从坐榻上起身，一步一步朝尤太后走过来。

“母后这么心急火燎地，究竟是操心国事，还是操心严禧？不就是一条狗吗？萧起他们喜欢吃狗肉的话，就送给他们下酒好了，怎么？母后心疼了？”

尤太后心里一沉。原来皇帝并不是不知道她和严禧的那档子事。那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半年？还是一年？关键是，他竟然从没表露过。

尤太后看向这个她曾经以为自己十分了解的儿子，发现他正用一种冰冷的目光回视自己，像对待敌人的眼神。她一瞬间明白，儿子不满自己已经很久很久了。

“你想说什么？”尤太后咬牙。

“我是说，母后也到了颐养天年的年龄，不管你喜欢严禧，还是王禧、周禧，朕都可以给你找来，母后只管安心享乐，不必再为国事操劳了。”

尤太后明白了，他的不满不是因为严禧，而是她对朝政的把持。她一步一步前进逼视皇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朕已经亲政很多年了！”皇帝低声咆哮道。

“哀家能将谁扶上这个位置，也能将他拽下来！”

“哈哈哈哈！”皇帝突然仰天大笑。

“这么多年，母后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说什么尽心尽力辅佐我，为我铺路，其实不过是为了你自己！可是，你一手遮天又有何用？你始终坐不了那个位置。你把我拽下来？呵，难道你还要为严禧生个杂种出来，再把皇位传给他吗？”

啪地一声，尤太后一巴掌重重打在皇帝脸上，“逆子！”

她用涂着血红丹蔻的手直指着皇帝：“我怎么选了你这个逆子？你只会毁了我的一切心血！”

皇帝捂着自己的脸，切齿喝道：“来人！”

四个皇家影卫立刻现身。

“太后身体不适，请她入璃宫好生休养。”

“你要干什么！”尤太后头顶的丹凤衔珠金步摇因她的愤怒气喘而剧烈颤动。她亲手推开殿门口，朝自己的带过来的几个侍卫喊道：“来人！”

然而，他们毫无反应。

“反了天了吗！”

侍卫们手握佩刀，一字排开，却一眼也不看她。尤太后才真的慌了，她终于意识到，皇帝已经悄悄在她身边布下了一张蛛网，这张网，已经结得太厚，太密了……

♂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