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频频回首，望向身后的茫茫戈壁，看到牧民们聚集在一起，挥手送别。

远处油绿丰茂的草地上，牧女赶着牛羊，孩子们追逐嬉戏，天边的苍鹰翱翔鸣叫。阿狸看到阿克穆老爹站在送别的人群中，她突然就红了眼眶。这一别万里，山高水长。也许，某一天她还会回来，去往高阊那片与自己纠葛缠绕的神秘疆域；也许，这一走就再没有机会再来。

哪一日牧民们围着篝火欢歌起舞的情景历历在目。这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高高的城墙，不需要放低声音说话，不用拘着脚下的步伐，快活就歌舞，难过就哭喊。没有人知道，她其实多么依恋这这绿的家园，梦的故乡。

干冷的北风迎面吹来，阿狸感觉眼泪滚落在脸上，被风干的过程微微发疼。

“冷吗？”萧起空出一只手臂，揽了揽她。

阿狸无声地摇了摇头。

萧起伸出手掌抚过她的脸，感觉到湿润。“阿狸，我知道你喜欢这里。以后，等朝中的事平稳下来，我再带你回来。”

“嗯。”阿狸点了点头，往后靠去，靠在他坚实温暖的怀里。

马儿抬步缓行，撒下一串脖铃。马蹄踏出的浅坑，却很快被风吹没了痕迹。

长风送歌，远处不知是谁歌唱。所与人望向歌声的方向，看见一个年轻挺拔的身影，独自立在戈壁高坡之上，是药络泽。

他终归还是来了，远远地送别。

他用西纥语唱着不知名的歌曲，在这比天涯还要辽远的歌声里，阿狸听到西纥人心中的赤焰山，听到任大鱼遨游的江河，任苍鹰飞翔的蓝天，还有牧女眼中最勇敢的男人，小红马上飞扬欢笑的姑娘……

那些送别的西纥人听懂了歌里的话，他们年轻的汗王在唱：

“姑娘你不在我的马背上，

却在我的绿洲里，

我骑着马儿追不上你，

我留在这片绿洲里，

这里水草丰美，果实甜蜜，

你总有一天会来，

梦里你总会来……”

回程的途中，阿狸又经过了之前那些城郭和村落。她想起一事，将包袱中的一个小册子翻了出来。这册子上杂七杂八地及了些东西，是她此次西行沿途记录下来的民情见闻。队伍停下用膳的空档，她把小本子递给萧起他们。

“元帅，你们看看这个。”

萧起接过去地大致看了看，皱着眉递给裴衍和赫连恺他们。

“地方官员的贪腐恶行，有时候远比京官还猖獗，真该整治整治。”

赫连恺看着册子愤然道：“依我看，六疾馆这事最是可恶，他们把朝廷下拨的银两吞没就算了，竟然还做私自卖药的勾当。把太医署下放的好药偷偷卖掉，拿假药代替，这都不知耽误了多少人命。”

“六疾馆”是朝廷在各地设立的，由太医署下派官员与地方一同运作，本来是为了让穷苦百姓能够免费看病，如今却成了贪官敛财的工具。

阿狸连连点头：“我听当地人说，有些人得了点小病，想去讨些药吃吃，却被强行说是瘟疫，隔离关押起来不让家人探视，在里头活活饿死。”

“他们这么做又是为何？”

“他们把好好的人关在里面，却上报朝廷，谎称这些人都是得了病的，如此，又可以多领到救济的药款，多贪没一笔银子。”

“简直丧心病狂！”萧起暗暗握拳。

裴衍也皱着眉头说：“地方官员贪腐渎职，那也是上边的人监管不力，要整治此事，还是要从源头抓起。”

萧起颔首，目光沉沉，“这不止是监管不力，这官官相护，分赃发财，恐怕每日早朝的人里头，都没剩几个干净的了。”

裴衍：“元帅打算介入此事？”

萧起沉吟。不得不说，阿狸这些信息提供得十分及时。

虽然经过这些年运筹帷幄，萧起兵权在握，皇帝轻易动他不得，吏部和礼部也大部分是他的人，但他能直接掌控的势力毕竟还有兵部而已。户部和工部掌权的是清流老臣，两边不靠。所以，他真要与尤太后母子直接抗衡的话，还需尽快扩充实力。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琢磨从那一条线突破比较合适，眼下看来，如果从“六疾馆”一事进入，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们还记得上次乌趾病时，太医署那帮饭桶的作为吗？”萧起问。

“当然记得了！”赫连恺哼了一声，“问他们要乌趾病药方的记档，他们倒好，说头一天着火，烧了！”

“分明就是故意的。”裴衍不屑道。

“他们这么讨厌，不先灭他们都不行。六疾馆一事不归我管，但是……” 萧起嘴角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我管定了。”

“也就是说，我们要先动礼部。”裴衍摇着扇子，“之前的礼部尚书得罪了左相严禧，权利几乎被架空，眼下礼部就是严禧只手遮天，右相孟之远也敢怒不敢言。”

现如今北胤官员里，势大的除了萧起就是左右两个相爷。孟之远是老臣们推举出来的清流，而严禧却是尤太后母子的心腹，所以，孟之远始终被左相严禧压了一头。

“孟之远此人，升任右相以来虽然谨小慎微，无甚建树，但他至少稳住了三省六部半壁江山，否则，朝局早就被严禧这条狗，叼到了尤太后母子的碗里了。”

“这是不是说明，他其实心思缜密，行事稳妥，总比起有勇无谋的好。”阿狸说道。

萧起点头：“嗯。我一直想笼络此人，为我所用，但一直没什么突破。”

裴衍无奈摆手，“此人守旧教条，他与严禧抗衡，为的是要保住先皇基业，但要他为咱们元帅马首是瞻，我看难。”

赫连恺大手一挥，“嗨，孟之远不帮咱们也成，只要咱们整治严禧老狗的时候他别添乱，知道装死就成！”

萧起听得好笑，脸色不由得舒展开来，指着赫连恺说：“话糙理不糙。”

队伍越往靠近北胤，天气就越热起来。等靠近北胤京城时，已到立夏时节。阿狸和丹姬在车里热得难熬，频频擦汗。两人索性撩起车帘，让风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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