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绿洲上的水草算不得丰美，所以在此放牧的人家只有零零星星十来户。

此时已近黄昏，晚霞映射炊烟袅袅，烟火气混着青草香，女人们用刀在烤羊身上划开口子，将喷香的酱料刷上去。男人们骑在马背上，一边高歌相和着，一边赶着羊群入栏。几个小娃娃在一边草坡上摔跤打滚，另外有几个半大孩子，有的帮母亲看着柴火，有的提来马奶，倒进桶中做奶疙瘩……这是天地人相处美好的样子。

阿狸看着眼前安宁静好的这一幕，眼底突然热了起来，她想起来当初萧起说的，大漠放鹰边城走马的日子……

紫烈站在她身畔，看到那晶莹剔透的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绝美的侧脸滚下。只是轻轻一滴，砸在紫烈心口上，他整颗心都沉得往下坠去。

“阿狸……”

阿狸伸手擦掉脸庞的泪珠，瓮声说：“没什么，就是有点儿想家里。”

“连日辗转奔袭，你也累了，今夜好好休息一下。”其实，他很想问她想的是哪个家，粟粟岛还是帅府？面对阿狸，他野心勃勃，却无计可施。

紫烈的属下前去向牧民借宿，队伍顺利安顿了下来。那些牧民逐水草而居，鲜少有机会遇到生人，本就十分热情好客，何况紫烈一行人衣饰体面，奉上的丝绸金银也丰厚。

一时间，操场上沸腾起来，女人把烤羊的火烧得旺旺地，男人们将最好的葡萄酒拿了出来。孩子们更是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地围着阿狸问东问西。阿狸入关这些日子，多少也学会了些西疆方言，于是拗着腔调努力地跟孩子们交谈着。

紫烈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走过来，朗声笑着说：“孩子们，我这个东西你们大概没有吃过吧。”

“哇！”孩子们欢呼着跑过去，围在紫烈周围把胳膊伸得长长的。阿狸看见他们手里拿到的，是这一路上紫烈时常塞给她的零嘴——橘子雪花糖。

紫烈分完糖，提着空袋子凑到阿狸身边，压低声音说：“放心，自然不会把你那份给出去，我专门给你留下来一袋的。”

阿狸正啼笑皆非，挤在一边的一个漂亮小男孩，一边舔着手中的糖块儿，一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阿狸问：“姐姐，这位大叔是你男人吧？”

阿狸的脸轰地一下红得滴血，有不可能跟一个孩子置气，正火急火燎之时，却见紫烈挑了挑眉，问那孩子：“你既然觉得我们是一个辈分，为何叫她姐姐，却叫我大叔呢？”

那小男孩咕嘟一下咽下糖块，狡黠地指着紫烈说：“你的胡子这么多，你年纪大啊，姐姐多年轻，多好看啊！她要不是你的女人，就等我长大了，我来娶她！”

阿狸噗一声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那孩子头顶的卷发。又看到紫烈故意板起脸，对那小男孩假装凶狠地警告：“你这么说我可不高兴了，觊觎别人的心上人，可是会被揍的！”

“谁怕！大不了我们决斗……”

后头紫烈和那孩子都说些什么，阿狸一句也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紫烈那句“心上人”在呼啸，他终于捅破了这层纸，他还打算怎么做？阿狸感觉到紫烈正直直地注视着自己，她不敢抬头，不敢回视，最后快速从草地上起身，提着裙角朝篝火那头奔去。她融入那些正炮制美食的女人当中去，借她们爽朗的说笑声掩饰自己的慌乱。

太阳自西山之巅沉下，夜色填满苍穹。从此处回望，来路方向的天色果然阴沉许多，恐怕再过几个时辰真是要变天了，好在此处牧区在坡地坳处，可以躲避大漠强风。

几头烤羊都已熟透，散发出阵阵香气，牧民们围坐了过来。阿狸坐在紫烈身畔，看到一位银发苍苍的老牧人被人扶出来，坐在最尊贵的位置上。

“来者是客，客人请先用吧。”那老人看来身体还十分硬朗，说话中气十足。

紫烈和阿狸知道这一定是此处最德高望重者，忙恭敬地对他行礼。

“老丈请用。”紫烈伸手示意。

那老人点点头，举起酒杯，先敬过天地生灵，而后才敬向紫烈和阿狸，领头唱起了祝酒歌。祝酒歌一领众和，老者苍老而浑厚的歌声穿透戈壁夜色，所有的牧民也加入进来。

“善良的客人啊，你们从山的那一头来。

穿过吃人的沙漠，淌过魔鬼的眼泪，

磨破了脚掌才来到我们身边。

可是，魔鬼的眼泪不算什么，

我们捧出最甘美的酒奉给你，

这是天神的乳汁。

磨破了脚掌不算什么，

你听到了赤焰山下的牧歌，

听到我唱的祝酒歌……”

阿狸听醉了。她从不是喜好音律之人，她觉得那些供养大曲，法乐歌舞，虽精雕细琢辉煌至极，却失了人间烟火，少了血肉骨骼。而此刻这不加修饰的歌声，她触摸到梦的家园，心的归乡。她甚至出现某种幻觉，她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地方，这分明是她朝思暮想的故土，她梦寐以求。

她的身子不自觉地跟着韵律摆动，牧民们唱着唱着就挑起舞来。有人过来拉她的手，她毫不抗拒地跟着舞蹈，飞旋，歌唱……忘却了天地万物，醉入膏肓。

歌声和阿狸飞旋的裙角都渐渐停下，她擦去额角的汗水，看到紫烈朝自己走来。

“阿狸，你觉得这日子好吗？”

阿狸点头，眼中闪动着光芒，“这是最美的日子，天高地阔，山河壮美，远离纷争，安然烟火。”

紫烈的心狠狠一痛，他在这一瞬间领悟，萧起没有做好的那些，他紫烈也未必做得好。她阿狸不属于闺阁，也不属于朝堂，不甘于后院争宠，也不屑于宦海争斗。即便将再尊贵的座位奉给她，她也未必有今日这笑容。像他和萧起这样身处庙堂之高身不由己之人，也许都给不了她想要的人生。

紫烈将一把匕首递到阿狸的面前，在她诧异地目光中说：“收下它阿狸。”

阿狸似懂非懂地接过去，“为什么？”

千言万语在紫烈心头，但他只淡淡说，“跋涉时，它能披荆斩棘。危难时，它能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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