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黑心的是什么？”

还有些人得了点小病，想去讨些药吃吃，却被强行说是瘟疫，隔离关押起来不让家人探视，在里头活活饿死的不在少数。”

阿狸大吃一惊，“他们这么做又是为何？”

首领摸着自己的大胡子，摇头叹气：“还能为什么！他们把人一关，登记在册，上报你们朝廷，又可以多领药，也可以多领银子啊！”

阿狸越听心越往下沉，几乎没给气得眼冒金星。她深深意识到，以往自己听阿爹坐而论道，听萧起痛斥苛政时，常常拍案而起侃侃而谈，现在看来自己那所谓的出谋划策，不过都是纸上谈兵罢了。

休息的时候，阿狸在小盏中倒了些水，取出墨柱研出了一些，拿笔蘸了，在纸上将刚才所见之感触简短记下。

还当自己是北一女史吗？她心想，自己未曾辞官就不告而别，即便有朝一日得归北胤，恐怕还要吃朝廷的板子哩！其实，她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虽自嘲一笑，却没有停止下笔。

队伍渐行渐远，再不见关内的歌台舞榭花红柳绿，天地间的色彩越来越单一，仿佛老天爷笔尖的颜料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一味的黄色，明黄金黄杏黄藤黄赭黄……过了西关的戈壁，前方就是沙漠了。

阿狸的两只脚早已走得没了知觉，这一路不知道走出了多少血泡，磨破了，再长出新皮，再磨破，再长，渐渐变成一层厚厚的茧子。她的嘴唇也干裂出一道一道口子，她也只是取出水囊啜了很小很小的一口。水、食物、常用药物，这些以往唾手可得的东西，却是此行活命的根本，一点也经不起肆意。

只不过，每每走到累极时，抬头看向这无边无际的大漠，深感天高地阔人之渺小，心头的哀伤总算被冲淡了不少。亲人离去的苦痛，留在她的脚印里，被漫天黄沙渐渐掩埋。那些相爱的浓烈色彩，那些海誓山盟的炽热温度，也迎着西风一点一点变浅，变凉。

刚入沙漠，隔几日还能见到住户和绿洲，而到沙漠深处，别说住户，就是一只沙狐都不容易见着，阿狸麻木地迈着腿，觉得自己真要支持不住了。

“再坚持一下，就快到狐曳城了！”商队头领指着前方说。

阿狸连眼皮子都不愿意抬一下。这话头领已经说了八百遍了，她还信的话是不是傻。

不知走了多久，头领又开始兴奋地咋呼：“看？就在前面了！”

阿狸不搭理，没想到他几步走到她身边，指着前头说：“看到没，就在那里！赫赫有名的狐曳城，你从没见识过吧！”

阿狸终于朝远处望去，看到了黄沙尽头的一个小黑点，她兴奋地吐掉嘴里的沙尘，问：“那就是狐曳城？”

“对，那就是狐曳城！”

狐曳城，西纥紧挨北胤的城池，堪称第一门户，也是西域诸国与北胤通商的重镇。

头领大手一挥，“大家都不要再休息了，坚持一下，到了城里就有吃不完的烤羊肉，喝不完的马奶酒！”

阿狸双眼放光，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露出万分赞同的笑容。

人呐，总是在得不到的时候才知道珍惜。以前身在中原金粉之地，衣食无忧。在书中看到狐曳城，只对这座城池里各种神秘奇幻的传说感兴趣，万万没想到有这么一天，狐曳城近在眼前，自己却满心里只对城里的酒肉感兴趣。

有了酒肉的鼓舞，队伍行进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那黑点越放越大，阿狸渐渐看到一座灰白的城池，在无边无际的黄色中，戴天履地，茕茕孑立，放佛静止的雕塑一般，只有空中围绕着它盘旋飞翔的苍鹰，是灵动的。

皇土之西，鹰狐九姓。阿狸想着自己在书中看到过的这句话，不知不觉已走到城门口。看着那斑驳的城墙，她忍不住伸手用指甲在墙面上刮了一下，一些灰白粉末立刻掉落下来。

“真是好东西。”阿狸喃喃自语。原来，这狐曳城的城墙是红岩砌就，本不是灰白色的，只因这沙漠里的苍鹰都在城墙上筑窝，雪白的鹰粪掉落覆盖，久而久之竟成这般模样。这鹰粪白其实是一味名贵药材，最能养肤生肌，祛除瘢痕。若在玉容散中加入鹰粪白，那可是千金难求的养肤珍品。

思及此，阿狸却不由想起了沈蔻初那张脸，数日来逐渐清明的心情，一下子又蒙上阴霾。此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只见商队首领气哼哼地走回来说：“城中戒严，说闲杂人等要等午时过了才能进城！”

“为什么要戒严啊？”阿狸问道。

“哼，说是北胤互市监派来了使臣，城主正洒道迎接。”

阿狸听了不由得皱眉，上头的官员下到地方来，鱼肉乡里的事情到时见怪不怪，互市监的使官到了西纥的地界上，这般扰民，可不是没事儿找事儿。

况且，虽说北胤现在是西纥的上国，但两国打打停停这么些年，民间积怨甚深，凡事稍不注意就会激发矛盾。

果然，商队首领也愤愤不平道：“北胤欺人太甚，但凡派个人来，就这般耀武扬威，劳民伤财！”

一旁那些进不了城的西纥民众也纷纷附和，民怨载道阿狸见过，苍琉王治下便是如此，但西纥民风彪悍，抱怨起来的火爆劲儿，与苍琉可是两样儿。

阿狸忧虑一番，突然又暗骂自己，我已离开萧起，也不再是大胤的女史，那北胤官吏要怎生做死，与我有毛的关系？

怨念中，人群又突然躁动起来，原来，不知哪儿来的一队人马，竟能优先获准进城。

“这是哪来的商队，以前怎么从没见过。”一旁的百姓议论纷纷。

“不知道啊，看样子是中原来的。”

阿狸顺着人们的眼光看过去，果然，一队车马行至城下，正在通行。看样子人马倒是不多，仅一辆马车和七八匹马。但阿狸能看出，哪七八匹马都是马中上品，想必这一对人也是非富即贵。

众多百姓的抱怨声中，城门缓缓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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