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后星孤，东方破晓，苏醒的大海掀起早潮，萧起心也随着海浪骤升骤落。他目光紧紧锁住前方小艇，一再下令加速，恨不得拿断业锏架在舵手脖子上。

两船之间距离越来越近，萧起等不得靠拢，直接飞身跃过去，可是，这时候长着帆飞速航行的小艇上，哪里有阿狸的影子！萧起只觉一身热血骤冷，不由得趔趄一步扶住船舷。船舷上立刻印上一抹血掌印，他的大臂上一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这是他在登岛之前受的箭伤，箭尾已经被他拔掉，但一直来不及止血，鲜血早已染红了他整只手臂。但他感觉不到这疼痛，因为阿狸的不告而别在他心上掏出一个更大的血窟窿。

“元帅！”后面的舰艇很快靠过来，士兵们知他受伤，纷纷上前想要扶他，然而萧起却拜拜手站在原地，许久许久。

“我错的离谱，是吗？”他望着海面，对着自己发问。

士兵们面面相觑，并不知道他们从不言败所向披靡的元帅，错在哪里？

两个月之后，北胤西北门户，玉阳关。

出关的车马在关门口排起长长的队伍，等着关津小吏们查验各自的过所文书。

当日，阿狸失踪后，萧起即刻派人四处搜寻，然而阿狸跟屠青衫学过简单的易容，伪装之后，搜寻她的士兵就算面对面也认不出来，她当真似飞鸟投林，鱼入大海。

更让萧起没料到的是，之前阿狸为方便给师父寻药，在礼部走动的时候托人钻空子弄了一张署名空白的通关文牒，一直放在随身的衣袋里。而且，她从粟粟岛离开的时候，还从野舍里带走了足足一袋金叶子。

那日，她用空船引开萧起的追兵，自己从粟粟岛后方一条隐秘海路，行船蜿蜒北上登陆，行至晋中。她物色到一队要返回西纥的商队，用两张金叶子换了一车杂色茶砖，对商队首领说自己要贩茶到高阊去，只要带他一起西行，她贩茶所得愿意分他们一半。

西纥无茶，关内的茶若能贩到关外去，价钱必然翻上几倍，更何况贩到高阊。但是这几十年间，北胤和西纥打打停停，眼下虽然通商，但大多是西纥人前来北胤贩马，再将北胤的货品运回西纥，真敢深入西纥的胤人很少，都是怕途中遇险。

所以这西纥商队的头领看阿狸小小年纪，为了发财竟要铤而走险，又是心动又是疑虑。但阿狸东拉西扯，说家中欠的巨债所以只能冒险一回，她又拿出那张十分难得的通关文牒，那商队头领终归答应了带她上路。

此刻她化了妆，又将那短短的头发披散下来，穿着西纥人又厚又肥的冬衣，把她的身段遮了个七七八八，还真看不出来是个男扮女装的假小子。就这样，她混在这支西纥商队里，出了玉阳关。

阿狸回头望向那高高的古关口。只觉一切恍如一梦。当日她背负父亲的血仇只身出海，被萧起所救，成为女史，又因缘巧合嫁给了他。而今骤然梦醒，父仇未报又添新仇，一切回到迷惑的原点。

父亲为何会刺杀？师傅为何隐居了难道又为何中毒？临终又为何提起《契天录》？湛风为何指定自己为世子妃？又为何冒险夜探帅府？羊婆婆誓死守护的秘密是什么？岛上寨楼被火焚烧后显现出字符图形，她项坠上的字符，还有羊皮画上高昌图人服饰上的字符，究竟有何关系……

阿狸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一切的答案应该都在这本《契天录》上。于是，她每天苦苦钻研这本《契天录》，无意中在批注中发现，当时负责撰写这本《契天录》的钦天监监正姓麹，正是当年高昌的国姓。

而且，她又想起自己在国子监任职之时，曾听那些鸿学大儒们说笑，说他们年轻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任钦天监的人来约打马球，因为当年钦天监大半官员是金章公主部众，都是高阊族人，个个马术精湛无比。

也就是说，撰写这本《契天录》的麹姓监正，很可能就是高阊人。据说，自从金章公主死后，高阊族人不堪尤太后手段，为了避祸都陆续迁回了域外。

高阊，也许是一切谜团的始发地。所以，她收拾了行囊，决定凭着这一丝飘渺的线索，追逐真相而去。

此刻，她脚下是两国交界地，不见了十里繁华的京都，也不见雕金砌玉的江南，因战乱之故，百业萧条，人口凋敝。贫瘠，荒蛮，疾病，战乱，那些催生人间地狱的词汇在这里一一显现。她一路上看到不少沿路乞讨的难民，甚至许多饥饿或病重的人，当街死去。

商队经过一处胡杨林，在干涸的河道旁，阿狸看到一溜儿高低大小都差不多的大土堆，不由得多瞟了几眼。

“别看啦，晦气！”商队头领叹了一口气道，“那全是死人的坟头！”

阿狸讶然，“坟头有做这么大的？”

“你是年轻没见识过，这一片虽比不上万人坑，但这种坟头下面都不止埋一个人，都是几十个埋到一起的。”

“怎么会这样？”

“这在关外没什么好奇怪的。两国交界之处，别的没有，就死人骨头多！”

“是打仗死了的士兵？”

“当然不是了，北胤和西纥近年也没有真打战，这是附近老百姓得瘟疫死的。”

阿狸不由得皱起眉毛，又想到刚才在城中看到那些无药可医的老弱病残，便问：“朝廷战后不是会发放防治瘟疫的药品吗？还有刚才关内那些无钱看病的人，怎么不去六疾馆？”

“六疾馆”是朝廷命太医署在各地设立的，由户部和地方一同拨款给养，为的就是让那些穷苦百姓能够免费看病。

可是头领一听却皱眉，“你们北胤的六疾馆谁敢去！”

“这话又怎么说？”

“用你们中原的话说，这个地方天高皇帝远，你们北胤朝廷下拨给地方六疾馆的银子，一到这里就被官员私吞了，而且这些官员还做着私自卖药的勾当。他们把太医署下放的好药偷偷卖掉，拿假药代替，有些并不死人的病，反而让假药给活活治死了。”

“还有这种事。”阿狸喃喃道。

“这算什么，更黑心的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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