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烈笑笑，随口说：“御兽术未必真的失传了，那些精通绝学的高人，想必也不愿意在这乱世里参合，说不定是找个地方隐居去了。”

阿狸莞尔一笑，在桌前坐下，再次烹茶。

“没想到，公子出身皇家，竟也信这些江湖传奇。”

“假亦真时真亦假，当年五大家族各怀绝学，投奔胤皇，确有其事。他们合力修撰天舆图一事，也并非空穴来风。”

“那传言还说得《天舆图》者的天下呢？苍琉王号称拥有五图中的《鬼工》一册，却败给了萧起的水军，那依公子看，究竟是这个书不灵，还是他根本就没有《鬼工》？”

紫烈轻摇手中的扇子，笑道：“姑娘当真与众不同，不琢磨用什么胭脂熏什么香，却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感兴趣么？”

阿狸翻了个白眼，“我阿狸不是男儿，不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罢了，难道听个乐子还不成了？”

“紫烈俗人俗语，姑娘莫怪。”紫烈笑着给她作揖致歉，接着又说：“依我看，苍琉王湛雷拥有《鬼工》一事，八成是真。”

“何出此言？”阿狸双眼一亮，稍稍往前坐了些，凑着更近些。

紫烈探扇浅笑，“天下人皆知，当年裂图一战，湛雷靠坚船利炮在海战中取胜，从而割据苍琉称王。但仔细推敲，湛雷早年虽为大胤镇海节度使，对海事攻防等多有经验，但要说研制兵械舰炮之事，难道还能强过北胤工部的武备监？据说，他在海战中所用的舰船，都经过改装革新，杀伤力远胜北胤朝廷的炮舰。”

“相传《天舆图》的《鬼工》一册，集合了水利、土木、工程、制器要术，公子的意思是，湛雷是倚仗《鬼工》才有这样的本事？”

紫烈谦逊道：“我不敢断言，只觉有极大可能。而且，他在苍琉称王之后，苍琉兵械炮舰革新之快也远超北胤，水利河防工事上功绩卓著，就连苍琉珠的开采也有如神助。”

阿狸听得连连点头，“公子所言极是，北胤朝廷一向对地方节度使有所制衡，水利工事、兵械造船这些事，不可能让湛雷染指太多，而且他任节度使期间，也未听闻在这些方面有什么卓著建树，这突然一鸣惊人，确实有些蹊跷。”

紫烈听得难忍笑意，“没想到，姑娘对这些事倒了如指掌，连湛雷任节度使时的作风政绩都清楚？”

阿狸又是好笑又是骄傲地说道：“家父就是半个说书先生，纸上谈兵的本事天下第一。”

“有这样一味满腹经纶的慈父，实在令人羡慕。想必也是这个缘故，姑娘才如此通透，不愧一国女史。”

阿狸被这样一夸，反而露怯道：“别提这女史了，我每日要去国子监听差，听那些才子鸿儒们滔滔不绝，很是头疼。”

紫烈宽慰道：“这可是世间女子难得的机会，焉知非福。”

“也只能好生享用这天大的福分了。”她心底自嘲道，自从遇上萧起，各种莫名其妙的福分就纷沓而至。

阿狸又拾起方才的话题，问道：“那么，湛雷这一次却败给了北胤水军，公子怎么看？”

紫烈眼角一抬，似笑非笑，“他不是败给了北胤水军，他是败给了战神萧起。”

阿狸听到萧起的名字显然一愣。然而仅仅一瞬就恢复平静，用心体会起紫烈之言。

是了，两军之战，兵力悬殊、攻防策略、兵械较量固然重要，但军心所向，往往才是变数所在。战神萧起，仅仅立起他的萧军旌旗，在士气上，就已经不战而胜了吧？

紫烈又缓言道：“《鬼工》再妙，也不过是一本集合水利、土木、工程、制器要术的奇书，拥有此书，未必就能雄霸一方。励精图治，在人，在制，不在书。”紫烈三言两语便道出了关键所在：“世人之所以神化《天舆图》，是因为它涵盖了治理天下的精要。姑娘细想，天子御下也不过是三省六部，除去吏治和法制，天舆五图就涵盖了户、礼、兵、工四大要害，所以要说得图且破解之人能得天下，也不算太夸大其词。”

阿狸深以为然，“是了，所谓破解五图，说的是深研此书后，遵循天道，励精图治，然而这又谈何容易。如此，得图者的天下一说，倒不如抛诸脑后，只要胸怀山河民心所向者，有图无图，都是一方雄才。”

紫烈把玩扇柄，“姑娘此番见解，竟与一人不谋而合。”

“谁？”阿狸好奇地看着紫烈。

“姑娘的夫君，元帅萧起。当日我与他把酒相谈，他也曾说过此话。”

阿狸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喜床，心中千回百转，脸上不禁漾出一丝苦笑。

紫烈看她可怜可爱的样子，竟然鬼使神差道：“阿狸姑娘不必灰心，缘分玄妙前路悠长，安知没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阿狸迅速收敛脸上的伤感，淡笑道：“谢公子宽慰。我也……不会作茧自缚的。”

紫烈闻言点点头，与岔开话题，便从佩囊中取出一物，正是那个刻满各色食物的砗磲手串。

“姑娘还记得它吗？”

阿狸接过去，惊讶道，“那日眼拙，不成想竟是公子亲手雕的。”

此次再看，一刀一痕，细致匀净，确实是和方才那颗印章的刀工相同。

“这刀工没个十几年，怕是不成。公子喜欢篆刻？”

“不过凭着内力控制下刀，线条比较匀顺而已，岂敢说什么篆刻造诣，贻笑大方了。”

“公子过谦了，我刻的那才叫贻笑大方。”

“姑娘并不练武，手上力度控制不稳，实属正常。”紫烈话锋一转，“像我这样的人，断梗浮萍，今朝不晓明朝事，有大把时间可以用来荒废，这些玩物丧志之事，我都是顶在行的。”

阿狸听出满腔踌躇，她知道，南昭先帝大行驾崩之后，紫烈生母萧贵妃也随殉而去。她抬眼看他，却见他嘴角上扬，仿佛只是寻常说笑一般。

“这手串是我雕给十四弟的，这些吃食也都是他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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