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摇红，更漏无声，黑白纵横，良辰飞度。又一局下来，盘上乾坤已定，紫烈黑子落下，稳胜一局。

“承让。”他笑笑。

阿狸也笑笑，推了棋盘。对她这种极懒的人来说，跟棋艺高深的人对弈，一局就嫌累了。她渴了，四下打量，看到一旁的茶具，走过去给自己烹茶。

紫烈看着她熟稔精到的手势，只道今日也是撞了好黄历，外头重兵把守，内有佳人对弈，还有好茶喝。

阿狸也不跟他客气，斟了一杯给他，自己喝了，让他自便。闲着无事，阿狸又东摸摸西看看，却在萧起书案上看到一个十分眼熟的木匣子。她打开来，里面装着一些木块，雕刀，果然是自己的东西。

阿狸偶尔学着雕些小东西，当日那枚落入苍琉世子湛风手里的书签，便是她闲来无事的杰作。只是这些小东西没什么要紧用，所以她回京的时候并不曾带上，怎么会在萧起房间里？

难不成萧起怕自己回京后无聊，帮她带上的？可是，她转头看一眼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喜床，觉得自己当真想得太多。

此刻无聊，阿狸便取出雕刀，继续刻那枚还未完成的印章。

紫烈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上扬，连连摇头。

阿狸挑眉，笑话她雕得不好？

“姑娘手艺太糟。”他竟毫不客气。

阿狸不服气了，手一摊，“你行？”

紫烈笑笑，大方接过她手上的刀和印章。看样子，她这印章上头打算雕的是鱼跃龙门的纹饰，紫烈抬头深深看她一眼，看得她有些莫名其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就见他低下头，对着印章下刀了。

他一刀下去，缓缓运力，刀法流畅，然而却惊得阿狸差点出声。他竟然一刀削掉了她好不容易刻成型的鲤鱼脑袋！

紫烈却抬头一笑，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阿狸急得不行，倒想看看他毁了这块上好的丝锦卫矛木料，到时拿什么赔她！

紫烈不理会阿狸的怒瞪，不急不缓地运刀，很快，一个女子身形轮廓出现在印章上头。阿狸有些吃惊，也是心服口服，这雕工，果然有资格嘲笑自己。只是，他是要雕观音像吗？很少有人在印章上雕这个的。

然而，随着紫烈手上动作不断，女子的面容越来越明晰，那嫁衣那眉眼那嘴，惟妙惟肖的，可不就是阿狸？

阿狸不由得有些气恼，雕她做什么！这人，不是很斯文很君子么？这举动不嫌轻佻？

紫烈见她腮帮子微鼓，眼神恶狠狠的，分明是恼了，心里却越发暗笑。他手上动作加紧，发髻，衣褶，裙裾……一个漂漂亮亮的阿狸，立在印章上。

紫烈送到她眼前，笑道：“今日多有得罪，借这枚印章给姑娘赔个不是。”

这话说得阿狸想发难也没了理由，咬牙道：“我既不是寿星也不是财神爷，立在印章上做什么！”

紫烈笑得更明目张胆，一口白牙明晃晃地：“姑娘比财神爷好看多了。”

阿狸倒吸冷气，这人果然斯文败类。

紫烈赶在她发怒之前，赶紧说：“姑娘印章上要刻什么字？”

阿狸硬着声说：“四个字！”

“哪四个字？”

“元帅夫人！”阿狸一字一句道。

紫烈嗯了一声，当真低下头，认真地刻起来。

片刻之后，将完工的印章递给她，“姑娘收好。”

阿狸接过印章，看到十五岁的自己一身嫁衣，孤单立在方寸之上，反过来是“元帅夫人”四字篆刻，手指抚过，一笔一划凹凸阴阳，心却被硌痛了。

紫烈本来眼底噙笑看她，却发现她面色不虞，心下懊悔自己孟浪，于是补充道：

“改日我再寻一块纹理相似的丝锦卫矛，雕一个元帅像，和这个凑做一对，权当送给元帅和姑娘的大喜之礼，可好？”

紫烈急急地说完，却看到对方一滴眼泪冷不丁滚落下来，一点预兆也没有。阿狸自己都慌乱无措，眼泪来不及擦，只能猛地转过身去。

紫烈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无端刺到了小姑娘的痛处。

“是紫烈孟浪，姑娘勿怪。”

“公子不必介怀，与公子无关。”阿狸拭去眼角泪痕。

此时，寂静无声的房间里，突然有阵扑棱棱的声响，阿狸顺着声响看过去，看到放在一旁用蓝布围盖住的鸟笼，遂想起是尉迟曼托自己饲养的那只“肉鸟”。

她起身走过去把笼子提起，将那蓝布掀了。果然那肉鸟大半夜不睡，正在笼子里到处乱窜。阿狸估摸是因为自己和甜儿忙于婚礼，一整天没有喂它的缘故，饿着了。

紫烈见笼里的鸟长得古怪丑陋，不禁好奇道：“这是什么奇鸟？”

“就是普通的竹鸡，只不过从小被人喂了药，就长成了这副模样。”阿狸从合卺宴上抓了一个囍饼，一边扯碎了丢给肉鸟吃，一边回答。

紫烈来不及阻止她的动作，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只能看着她手中那个饼子上的大红囍字，被她掰得粉碎。

“你、你拿合卺宴上的吃食喂鸟？”还是这么丑得鸟……

阿狸不管紫烈惊讶的眼神，又掰下一块丢进鸟笼里，剩下的往自己的嘴里一塞，拍拍手上的饼渣，不以为然道：“味道不错，可惜元帅没尝到。”她心底默默补了一句：反正将来他有机会再娶，有真正的合卺宴，到那时候，他和他的新娘，就会知道这囍饼，有多甜。

紫烈叹了口气，又盯着那鸟看，觉得这鸟太可怜了。

“姑娘为何要将它……变做这样？”

阿狸喂完了，将那鸟笼搁到一边，在瓷盆里净手。

“不是我将它变做这样的。也不知道是何人所为，我就是要观察它的粪便，看看这是谁人所为。”

“你懂御兽？”虽然御兽绝学失传已久的，但世人都不陌生，江湖中也总还有人声称通晓此术。

阿狸摇摇头：“真正的御兽术已经失传，我这雕虫小技，一点皮毛而已。”

紫烈笑笑，随口说：“御兽术未必真的失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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