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帅爷有的是银子，嫁给他锦衣玉食，还愁什么下饭！”

“我阿狸是这种俗人吗？战场刀剑无眼，找个这种相公只会成日提心吊胆，锦衣玉食又有何用？”

“自古美女爱英雄，元帅武艺高强，有战神之称！”

“我就不喜欢这种擅长打架的蛮子！而且他太老了，我喜欢那种谦谦玉质，探扇浅笑的少年郎。”阿狸一口气说完，顿觉一扫心中郁闷，浑身通泰。

“这些……你要我告诉他这些？”裴衍看着阿狸哭笑不得，你就不能说得委婉一点么祖宗。

“将我的原话一字不差告诉他。”阿狸不理会他风云变幻的表情，自顾继续说：“虽然我看不上他，但我也不想抗旨掉脑袋，只能勉为其难嫁给他。等过些时日，我自会想办法脱身，届时随便编个谎话儿说我死了失踪了，都成。”

裴衍倒吸一口冷气，这简直叫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只是这些话听起来，元帅的脸被打肿了呢。

阿狸顿了顿，接着说：“还有，让他准备一笔银两，足足的，管我离开之后衣食无忧。我毕竟是黄花大姑娘，就算做假夫妻也还是我亏了。他又不缺钱，总不好太小气吧。”

噗……刚才还在气萧起拔锏无情的裴衍，不禁开始同情起萧起了，他给阿狸深深做了个揖：“姑娘人才！”

裴衍跌笑着返回萧起书房，不负阿狸重托，把诸如“长得好看又不能下饭”“他太老了”“勉为其难嫁给他”等话转达了个结结实实。

萧起听得俊脸抽搐，硬着声音说：“她能如此想，很好，很好。”

裴衍和赫连恺对视一眼，忍笑忍得全身的肉都在抖，只觉得元帅爷这“很好”二字，意味深长。

萧起说完转头看见这俩货脸上的笑，格外烦躁，一拂袖：“帅府没做你们的晚饭！”

“吾等不饿。”裴衍和赫连恺笑都笑饱了，装模作样地行礼告退。

萧起扫过裴衍背影，一句话突然灌进脑子里，不由得出声喊住：“裴衍。”

“唔？”裴衍和赫连恺两人都停住脚步望过来。

萧起双眼觑起，踱步上前，手指着他手上的扇子，“谦谦玉质，探扇浅笑的少年郎，说的，莫不是你这款？”

裴衍倒吸一口气，愣了一下子才笑着摆手，“非也非也，裴某就算勉强凑上谦谦玉质，探扇浅笑，却绝对不是少年郎啊，我与元帅一般老，一般老。”

萧起：“……”

“走吧，小心元帅把你扇子撕了！”赫连恺拉过裴衍，大笑着走了。

萧起一个人踱回书案旁。断业锏还横放在案上，压着一叠雪浪纸，是前两日阿狸裁好的。他突然想起阿狸曾问过自己一件事。她问，有朝一日不打仗了，元帅想做什么？他记得自己说要“带着妻儿四海游历，边城走马，大漠放鹰。”

其实他未必非要那种浪迹天涯的恣意洒脱。若真天下太平，他书卷在手，她红袖添香，新春里逛逛哪儿有好看的波斯歌舞。夏夜一弯小舟，荷塘野钓。秋来打听打听谁家收的菱角最甜，哪儿的冬蜜最香……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未尝不曾奢望过这些鸡毛蒜皮，甚至早已悄然浅尝，然而他知道，这是奢望。

阿狸说得对，“找这种相公只会成日提心吊胆”。乱世浮沉，刀头舔血，他面对的何止是敌国刀兵，还有那些围绕皇权的博弈和对决。往前一步是壮阔山河，后退一步粉身碎骨，他并不愿阿狸闯进这破釜沉舟的勇气和风险里来。

他看着那叠雪浪纸，胸口微疼，想起一句话—当时只道是寻常。

梅宫里，宫女悦儿将一小盅吃食放在案上，走到沈蔻初的身旁。

“小姐，吃点儿东西吧，您午膳几乎没吃。”

沈蔻初恍若未闻，只对着窗子呆坐，手中拿着一把短刀。那刀鞘上镶嵌满象牙宝石，侧边刻着一个小小的“萧”字，因长年的摩挲，早也看不清了。

“小姐……”悦儿打小就是沈蔻初的贴身丫鬟，她当然知道沈蔻初这几日的消沉都是因为萧起被赐婚一事。她屈膝在她身边蹲下，“小姐，您要想想戎少爷。”

沈蔻初听到她说戎少爷，眼皮子才动了动。那是她的幼弟，世上唯一还活着的亲人。

记得父亲事发前不久，母亲还带她进宫。太后拉着她的手，说她越长越标致水灵了，还说有意立她为后。可几日后风云骤变，竟传来父亲与北边戎人结盟谋反的晴天霹雳。

朝廷以叛国和谋反大罪，将沈勐判了斩立决，合族连坐。行刑那天，沈氏男丁黑压压一片跪满刑场。可怜本朝第一将门，钟鸣鼎食的望族，最后落得如此惨烈的下场。

然而，在一众问砍的男丁里，她并没有看到一直在大音寺习武的弟弟沈戎。若不是这一线希望支撑着她，她早就自尽了。

她被判流放，押送边境。本是名满京城的名门才女，被娇养了十几年，却被锁着镣铐，被人像畜生一样驱遣。最可怕的是，押解她的兵痞对她起了色心，若当日萧起晚到一步，大概只能捡回她悲愤自尽的残尸了。

萧起将她从那些兵痞手中救出，告诉她，他已将沈戎已送到他的授业恩师那里，十分安全。

可是，皇帝很快发现了她的踪迹。那时候的萧起，只是个小小的骁骑尉，保护不了她和弟弟沈戎。她知道皇帝倾心于她，于是只能选择仰仗皇帝的保护，她对皇帝说，只要不追查沈戎下落，她愿意入宫为妃，否则，她选择自尽。皇帝同意了。

入宫后，皇帝为她建造梅宫，将天下奇珍异宝搜罗给她，为了立她为妃跟尤太后争执……她知道皇帝真的在乎她，她也知道，朝政由尤太后把持，沈府一案不是皇帝能左右的。她不是没有想过和这个从小熟识的年轻皇帝好好开始，可是，她们之间不止隔着一个沈氏的血海深仇，还隔着一个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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