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何辜？”

萧起看她愤慨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是谁人开掘了她的心头江山，千沟万壑？从没有哪个女子，在他的房里为这样的事质问他，仿佛在烦恼着他的烦恼，这是陌生而奇异的感受。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阿狸有些不解地戳戳他手臂：“元帅？你怎么不说话？”

他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茶，迫使自己保持头脑清醒—她勾起这个话题，很可能是在试探他对皇帝的看法和态度……如果这一切背后没有阴谋伎俩……他开始讨厌这个如果。

他试探道：“自古乱世必用重典，今上为了社稷稳定，这么做无可厚非，不是吗？”

“可是，苍琉并非外族，只不过多年前被湛氏割据，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他们心底对大胤朝并没有太大的仇恨，反倒是对这些年来湛氏的暴政极为不满。只要大胤朝廷施以仁政，苍琉人吃饱穿暖，必会感恩戴德，绝无反心。”阿狸一口气说完，竟有些微喘。

萧起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踱到窗下，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苍琉是我打下来的，谁要施以暴政，都要问问我手中的断业锏。”

“什么？”阿狸愣住，怔怔地看向他。他这话推敲下去，可是要诛九族的……

萧起却笑笑，不再多言。心想，你若是尤太后的狗，这句话，想必很快就能传进尤太后耳朵里吧？

以前，他言语上会多有顾忌，但经乌趾病一事，看清龙椅上那位草菅人命的昏君，他不能再让步了。她若是细作，自然懂得这一句，是敲山震虎。

“元……元帅，这话往后别再说了。”阿狸听到胸腔里那颗心砰砰地跳着。这一刻，她似乎透过萧起那谪仙般的皮肉，看出他的一身反骨。这是个危险的萧起，然而，她觉得这样的萧起好看极了，像史书上的大人物，像戏本上的大英雄。“自古美人爱英雄？”她迷迷瞪瞪地，就想到这句话上头去了……

萧起立在一旁，看着阿狸脸上那五颜六色的表情，嘴角是微勾的。

她吓着了？他再一次肯定自己的直觉—她不是尤太后的人。人可以让自己眼底盛满各种虚情假意的戏，却清不空眼底的污浊，唯独透明，是演不出来的。

“你担心苍琉人的日子不好过？如今你是我府上的人，不管朝廷对苍琉人如何，都不会波及你。”

阿狸还没彻底回过神来，顺着他的话题摇头道：“一人快活有何用，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话一出口，想收住却来不及了。她愣在原地，呆头鹅一般地看着萧起。

萧起好笑：“是谁说什么千年王八万年龟，不愿意当出头鸟。如今又说匹夫有责，我倒是不懂了。”

阿狸站在灯下，被他的眼神笼罩着，大概是烛光太暖，照得人有些发晕，忍不住想推心置腹。

“谁都想长命百岁，谁都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可哪怕是王八，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萧起忍不住朗声笑起来：“大错特错！”

阿狸不解：“哪儿错了？”

萧起摆手：“我就从没有想过要当长命百岁的王八。”他走过来，抬手将她的头发揉的乱糟糟的，边说：

“不过你有句话没错，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所以，你把本帅的伺候好，正是件利国利民的大功劳。”

阿狸犯了个白眼：“我今日说这些，也是有缘故的。”

“哦？”

“是那个人皮画的事”阿狸很认真的样子，“我觉得那个人皮画上的，是海女。”

“海女娘娘？”萧起知道苍琉人十分信奉海女，苍琉境内有大大小小不少海女庙，庙里都供奉海女娘娘像，很多渔家也会将海女像贴在舱内，保出海平安。可以说，海女在苍琉当地，有着至高无上的神权。

“在我们岛上的海女庙里，有间石室，我进去过。那里面有一些壁画，壁画上的女神相跟人皮画有些像，也是身有鸟翼，腾云驾雾。我师父说那是海女娘娘最古的样子。”她声音越发小下去，“只不过……我看到的，都有穿衣服。所以刚看到人皮画时，一时没想起来。”

“如此。”萧起点点头，“你想来，湛风也是费了一番心思，这画上的海女相越古仆考究，越发显得神妙。”

可阿狸却还在琢磨那件事：“可是为何不让海女娘娘穿衣服呢？”

萧起笑，“应该是为了增加此画的神怪意味罢了。”

“哦……不穿衣服还有这功效。”阿狸挠挠头，越想脸儿越红。

萧起忍不住逗她：“你还没告诉我，海女娘娘不穿衣服，和天下兴亡有何相干？”

“为了不让外族侵入，我们岛上有规矩，岛上的事物不得透露给外人。所以，海女一事，我本不该告诉你。”

“那你又为何告诉我了？”

“虽然坏了岛上规矩，但总好过让湛风利用海女一说，制造事端。只要朝廷善待苍琉人，那苍琉还是长治久安的好。”

萧起心里琢磨这这事，却不置一词，只将脱下来的一件衣裳丢给她，。

“将它补好。”他一边往内室浴房走去。

阿狸翻看那衣服，只见袖口一个半寸长的口子，应该是他练武时刮破的。

“元帅，我拿去前头，让绣工好的姑娘给你弄吧，我的女红工夫烂到家了。”

萧起停住脚，“你一个做丫鬟的，不会缝衣服？要你何用？”

阿狸死皮赖脸地嘿嘿：“我也不是一无所长啊，我缝人身上的伤口倒是缝的好，嘿嘿。”

萧起笑，伸手指向她衣袖，“少偷懒。缝上了照你这样子绣一个。”

阿狸顺着他的手看向自己袖口，那是她帮他磨墨时，不小心溅上了一滴墨汁，于是她就自己绣了一簇墨竹叶在哪里。

阿狸扯扯嘴角，“就这个也行吗？元帅这衣料挺好的，我这绣工……”

“好多废话！”他打断她的牢骚，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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