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萝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来了兴致一般，问起了他这种问题。√

假如他，当真只是个普通的铁匠，要如何去做到一般铁匠做不到的事情呢？

路觅舟的脚步也逐渐慢了下来。

他发现，她真的是个很爱假设很爱如果的女人。

“让你高兴的方式千百种，何须执着一种呢？”

“可是我只有吃杏才会高兴，那怎么办？”

“那你只能先不高兴了。”

“你这种回答很敷衍啊。”

“生活本就如此，你终究是要去敷衍别人，或者被人敷衍。”

“你好讨厌哦，你就不能想点好听的话哄我吗？”

席萝闷着脑袋，已经开始不高兴了。

但他却并未回答她的话。

她想，自己应该埋怨他的，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埋怨起。

毕竟，她的不高兴，都是她自己挑起来的。

他说的对，生活本就如此，哪怕是身为邪皇陛下的她也一样，终究会被人敷衍以待，也终有敷衍他人的一天。

路觅舟好像并没有将她的心情放在心上，姿态略显疲惫，不过他还是过来牵起了她的手，拉着她往回走。

席萝被他牵着，走了没两步，便甩开了他。

“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牵手。”

“……”

路觅舟没回话。

席萝一本正经地说道：“伟大的邪皇陛下不喜欢被人牵引着的感觉，从来都只有我主动去拉别人，没有别人拉着我往前走的道理，我想要把手放在哪里，便放在哪里，谁也不能束缚我，不能破坏我的自由。”

说完，她便加快步伐，急急忙忙地往家中走去。

路觅舟轻轻笑了笑，还是没出声。

这些，他都知道。

她太敏感多疑了，这未必是个好习惯。

可他却对这样的她，充满了心疼。

她有着疼爱她的母亲，无条件支持她的父亲，一路展翅高飞，直到现在，她永远都是屹立不倒的邪皇陛下，但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恐慌害怕。只有两种人，会这样害怕失去，一种是体会过深刻的失去之痛，一种是从未体会过失去的感觉。

不管她是哪一种，他都心疼着这样的她。

席萝匆忙回到家中之后，才发现路觅舟并未及时跟上来。

她下意识地以为，他生气了。

然仔细一想，好像又不是在生气。

席萝一脸的不屑，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后，开始反思自己。

她不能仗着他脾气好，便总对他甩脸色，他这个人虽经常奇奇怪怪，但要说他没有半点脾气，席萝是不信的。

所以，等他回来后，她一定要好好哄哄他。

多叫几声“铁匠哥哥”，他肯定也舍不得与她闹别扭了。

席萝心中计划通过，可她还没来得及演练一番，路觅舟便回来了。

趴在桌上的席萝坐直身子，抬头愣愣地看着他。

这才半刻钟，他就调节好了么？

没想到他却从身后拿出一个简陋小巧的果篮。

果篮中，正是成熟的杏。

这杏长得极好，硕大饱满。

还未曾清洗，席萝一眼便看出来了，这是刚采摘的好的杏。

路觅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不是要吃杏吗？”

席萝怔了怔，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是我瞎掰的啦，不过你不是说，这个季节没有杏么……”

路觅舟缓缓从果篮中，掏出一个杏，放在手中瞧了瞧后，左手真元凝聚，空中水源之气缠绕过来，豆大的水珠一颗一颗涌现，卷在这颗杏周围，轻轻地冲刷着，水蓝的真气，暌违许久。

“这个季节的确没有杏，但也只是仅限于这个地方罢了，所以我去了一趟遥远的花月大陆，就在这半刻钟的时间里，说起来，我还没付钱呢。”

他将洗好的杏递给她。

席萝呆呆地接过，一句话也没说。

路觅舟继续说道：“你常常说假如、倘若，我向来不爱用这个世界上没有假如来回复你，但事实的确如此，这个世界上没有假如，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是既定的事实，我与你的相遇也一样，我们之间没有假如可言。哪怕有一点点的假如，我们之间的局面，都很有可能不是现在这番模样。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去做，可以给你去摘，因为我是路觅舟。”

没有假如，没有倘若。

她所有的诉求，他都可以尽他所能。

因为他爱她。

所谓假如，倘若，都是她妄念。

席萝抿唇，一言不发。

路觅舟又补充说道：“你想去做什么，也都可以去做，因为你是，楼席萝。”

这也没有假如，没有倘若。

一切，都是既定的命运。

席萝捏着手中的杏，郁闷不已地说道：“其实我真的是瞎掰的……”

她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她也没有想过，真的要吃杏

路觅舟语气平淡：“无妨，我也只是回家的时候顺路给你弄的杏。”

席萝盯着他看，片刻之后，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看上去有点坏坏的，又有点傻傻的。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她是个很作的女人，偏爱作天作地，当然，她始终觉得，如她这样的美人，不作枉为美人了。

路觅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又说：“还有，虽说我始终觉得，这世间没有所谓的如果倘若，但我并不讨厌你在我面前提起这些，毕竟你也只会在我面前，说这些话了，外人眼中冷血无情的楼席萝，于我而言，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是个可爱且惹人怜惜的女人。”

她其实甚少如此，想来是铁牛的事情，对她来说，冲击颇大了，导致她这段时间，都心不在焉，也开始患得患失起来了。

他并不讨厌她这样。

席萝的脸颊微微有些红。

她憋了许久，只有一句：“你真的，很会哄人开心……”

路觅舟很直白：“我只在乎你的情绪，只哄你开心。”

席萝的脸更红了，她挣扎了一番后，很没有底气地说道：“我爹说过，男人若总是哄女人开心，心中必定有鬼，你知道我会生气，刻意转移话题罢了，你总是这样，光顾着哄我开心，却连更多的坦诚都不肯给我，你为何总是表现得那么完美？”

有时候，他太完美了，完美得令她无法相信。

路觅舟又开始厚脸皮：“你为什么不觉得，我就是有这么优秀呢？”

席萝瞪了他一眼：“呸！”

路觅舟若有所思：“我一直觉得，我已经足够坦诚了。”

席萝问：“你没有弱点吗？”

路觅舟：“……”

席萝：“不要说我哦，我很讨厌成为别人的弱点！”

路觅舟：“没说你，只是被你这么一问，突然想起自己的弱点还挺多的。”

席萝：“很多吗？”

路觅舟：“弱点这个词，是个很广泛的意义，若说自身弱点，那可是多了去了，琴棋书画，我可谓是无一精通，或许，在众人眼中，路觅舟这个名字，意义非凡，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很厉害的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并不是很懂如何与人相处，论统领群雄的能力，更是远不及你，这些，可都算是弱点，若是你要问人性上的弱点的话，那更加了，席萝，没有谁真的是完美的。”

道祖亲传弟子三人，唯独他一人，毫无建树。

原因不过是因为，他的的确确没有领导能力罢了。

他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也就剑道造诣了。

成名多年，交友也是少得可怜，就连一同长大的两位师兄都不待见他，南宫江卿与裴赎月闹到不堪地步，难道他真的没有责任么？

换想一下，便知道了。

同样天赋异禀的席萝，可曾被蔺天劫嫉妒过？

可曾被齐神双子嫉妒过？

席萝可曾因为自身武修天赋，被蔺天劫讨厌过？

以她之性格，便不太能让人讨厌且嫉妒，理由很简单——楼席萝虽然强大傲慢，但她很有趣，而他不同，他沉默寡言，在南宫江卿与裴赎月眼中，他不仅仅傲慢冷漠，自恃天赋异禀，不将他们放在眼里，更是个无趣的人。

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人。

嫉妒与讨厌，最后演变成了憎恨。

他的命运，都是因为他，身上的诸多缺陷。

而他的人性弱点更加明显了，他没有席萝那样的魄力，一旦遇上两难的选择，他会败得溃不成军，可席萝不同，她总是会毅然决然地做出决定。上回，妙高须弥山中，大乘禅宗内，他与龙回音的剑决之事，若是放在席萝身上，她绝对不可能犯与他相同的错误。

而这些，都是他在认识席萝之后才明白的。

路觅舟思考得很认真。

席萝眨了眨眼睛，古怪地盯着他看：“你有秘密吗？”

他微微怔了怔，很快便回过了神来。

秘密……

他有秘密么？

沉思片刻后，他轻轻笑了笑，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有秘密，有不愿告诉她的秘密。

席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后，才缓和了过来：“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倘若他真的有什么事情隐瞒着她的话，也应当在情理之中才是，他说的也对，每个人都有秘密，她对他，也没有完全的坦诚，既然如此，她也只能原谅他的隐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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