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儿铁牛，不过半年，你已以一鸣惊人的姿态，进入天穹穹云宗内，幸甚。望夜怀想时，心中依依，如今得穹云宗所助，远托他人，修书一封，想到你心中疑虑，为父慨然。”

“自从吾儿初降，以至今日，未曾受穷困之苦，得我们长伴身侧。为父于你，并无欺瞒利用之意，愿为吾儿遮风挡雨，心念吾儿饥渴，谁与为乐。至今亦然，穹云高山之地，难免寒凉，又逢冬日临近，忧心吾儿身体，夜难寐。”

“与子别后，为父耳中常远听穹云宗峰顶钟罄之声，晨起静坐时，心中惆怅惶恐，不觉泪下，吾儿何其忍心？悲哉。”

“然，吾儿身负血脉之仇，宿命缠身，叹命何如，吾儿身出历史隐没之地，今少有人知之事，一言难尽，待吾儿荣归，自当知晓。”

“为父修书，所愿吾儿勿忘初心，可违弃抚养之恩，不可有害人之心，人有无知之俗，吾儿需谨记包容，与人为善，勿使贼臣教之，不蒙明察。人之相知，贵在知心，子为命世之才，古今所未有，切勿受小人之谗，勿受祸败之辱，勿使怀才受谤。不求名冠天地，武定十方，但求不负德心。”

“男儿生以不成名，死皆埋身黄土下，终有屈身稽颡之时，谁又能前额不沾尘？吾儿此去万里，不知何时归来再见，为父会在家中静待，如今一切安好，吾儿勿以为念，惟愿吾儿安康喜乐，生，莫成别世之人，时有念家中，甚幸矣。”

“慈父，路觅舟书。”

铁牛盯着岸西村寄来的信看了很久，尤其是路觅舟所写的这一封。

他收好信，一次一次地折好，又从床下找出木箱，打开木箱后，小心翼翼地将信放好，事实上，他并不能完全看懂信上所写，好些字还不认识，可他就是觉得，他们寄给他的信中，每一笔每一划，都饱含难以言喻的心情。

铁牛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气上心头，扔掉了带在身边多年的玉佩，如今能够陪伴他的，只剩下他们写给他的信了。

但这信，也并不是时时都有。

一个月只有一次的机会也就罢了，这些信件，还有可能被穹云宗的人弄丢。

就算是幸运，一年下来，也只能收到十二封信。

十二封信，能够说上多少话呢？

更何况，现在的他，连回信的资格都没有。

他在穹云宗内，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新弟子，于西口堂下修习武道，正式学习穹云宗的功法，他的身份，早已跟在龙灵武院时不同了，当初在龙灵武院内的他，是天才学子，备受瞩目，可在穹云宗内的他，只是个刚入门的学徒，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有所根基的武者，比他厉害的人，更是一抓一大把。

铁牛还记得，自己初来乍到的那日，就被师兄们联合起来敲打了一番，他很清楚，他与那些师兄之间，有着多大的差距……

娘亲与阿爹常说，很多事情，等他长大了之后，就会明白。

他并不喜欢这句话，但他必须得承认，因为这个理由，他迫切地想要长大。

他要的，不仅仅是长大，还有出人头地——穹云宗的师父，与龙灵武院内的老师们都说过，在这个世界，只有成为强者，才能不被人欺负，乃至那群令他恐惧的黑衣人，也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他要知道真相，要变强，要出人头地，他的梦想，便是成为一个，强大到谁也不能欺负他的人，他要成为选择者，成为知道真相的人。

铁牛跪在箱子前，认认真真地将箱子压好，重新塞回了床底下。

窗外，皎洁的月光投进屋内，银白的光辉，像是在光滑的地板上舞动着。

悄无声息。

与穹云宗内所有的弟子一样，他有单独的房间。

虽不大，但于他而言绰绰有余。

铁牛藏好箱子后，转头看向窗外，突然开口：“出来。”

静谧无声，无人应答。

铁牛又说：“我知道，你在的，你出来吧。”

仍旧，无人应答。

铁牛闷闷的：“你不出来也无所谓，反正，我赶不走你。”

窗外，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铁牛补充说道：“只是我希望，你回去告诉阿爹，我不喜欢。”

屋外，房顶之上，静若无声地沐浴在银色月光之下的叶恨寻听着屋里传来的声音，神色逐渐凝重起来，他屏着呼吸，不敢轻易动弹，在叶恨寻看来，铁牛是不可能发现他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很隐蔽，只要他不主动现身，就算是穹云宗宗主来了，也断然不可能发现他的踪迹。

铁牛他，只是个七岁的孩子，怎么可能知道他在这里呢？

事实上，铁牛的确察觉不到他跟随在他身边的气息。

但他有着诡异的直觉，那就是，阿爹与娘亲他们，一定会做些什么的直觉。

这段时间，他常感觉，有双眼睛在看着他。

铁牛并不喜欢这样。

他不喜欢这种被监视的感觉。

哪怕他知道，他们的意思，或许只是为了保护他。

他不要。

屋内，铁牛自顾自地再度开口：“我赶不走你，但请你，一定要回去告诉他们，我不喜欢。”

叶恨寻：“……”

这一次，他又在这个年仅七岁的小孩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虽熟悉，但，并非如想象中那般纯粹，他分不清，他所说的这句话，是席萝的霸道，还是路觅舟的沉稳自若，亦或者是蔺天劫的傲慢，叶恨寻不得不再次承认，这个孩子有多特殊。

……

叶恨寻将原话带回了岸西村，全然不动地转告了席萝。

席萝听到这句话之后，当着他的面便委屈可怜地哭了起来。

——他不喜欢。

多简单的四个字啊，这是个简单到，铁牛都会写的四个字。

席萝从未料到，如此简单的字词，也能伤透人心。

“他不喜欢，好一个他不喜欢啊，以后，是不是不管我们有多想念他，如何给他写信，他都不会喜欢呢？我一番苦心，在他眼中，原来只能换来一句，他不喜欢啊……”

席萝趴在桌上，哭的稀里哗啦。

叶恨寻见她哭，顿时手足无措。

他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不巧的是，这会儿路觅舟正好不在家。

叶恨寻犹豫一番后，只得问道：“那么，邪皇陛下，我是否，还要继续观察穹云宗状况呢？”

席萝擦着眼泪，没回话。

叶恨寻觉得，自己应该去找路觅舟说这事。

正想着，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路觅舟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他，叶恨寻便松了一口气。

他赶忙迎了上去：“路剑神！”

路觅舟放下了手中的工具，略显好奇地看了不远处自顾自地抹眼泪的席萝一眼：“她又怎么了？”

叶恨寻左看右看，无法解释：“这……”

路觅舟想了想，问：“又是因为铁牛的事情？”

叶恨寻垂眸，道：“铁牛太子传回消息，好像是知道我在暗处盯着他了，他说，他不喜欢，且令我转告，属下不知道，是否还要继续留在穹云宗盯着。”

路觅舟看着席萝这番模样，就知道叶恨寻并未得到答案了。

他沉思一瞬后，道：“穹云宗那边，你暂且放下吧，以后也不要潜伏暗处了，事到如今，铁牛的事情，不是我们能够完全掌控的。”

那个孩子很敏感，就算感知不到叶恨寻的气息，他也会因为叶恨寻的暗中保护而不安，他们现在已经没法想着去控制他了，当下最好的方式，便是任由他野蛮生长。

叶恨寻犹豫了起来：“这样一来，那铁牛太子的安危……邪皇陛下这边，未必能够放心……”

路觅舟面无表情：“你按照我说的办即可，她这边我会处理，你先回天吞朔夜宫吧，这段时间积压了不少事情，需要有人协同度家兄弟处理。”

叶恨寻应声：“是……”

他正要离去，哭哭啼啼的席萝便抬起了头：“回来！”

叶恨寻怔了怔，连忙回身走到她身边：“邪皇陛下还有吩咐？”

席萝一双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却还是凶神恶煞地瞪了路觅舟一眼：“你还真是忠心，什么事情都听他的……”

叶恨寻惭愧地低下了头：“……”

这不是，她什么也不说吗？

他也是没办法，才问他的嘛。

席萝一面吸着鼻子，一面说话：“暗处盯着行不通，便明处盯着，让齐神双子去穹云宗，他们有他们的办法，至于天吞朔夜宫的事情，由阿寻你处理，你自己看着办即可……”

叶恨寻听她这么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度家兄弟的特殊能力。

度风远与度挽醉这一对双生子，早已将易容换骨之术修炼得炉火纯青，自多年前，便潜伏在蔺天劫身边，如今再让他们改换形貌身份，进入穹云宗，必然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叶恨寻点了点头，道：“属下明白邪皇陛下的意思了，只是，如今邪皇陛下与路剑神皆不在天吞朔夜宫内，若是齐神双子都走了，属下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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