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觅舟略显无奈：“……”

席萝将信纸与笔塞给了他：“来，你写给我看，我且瞧瞧，你要跟他说什么。”

路觅舟愣愣地握着笔，视线落在笔锋上，对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我写便是……”

她总是这样，说风便是雨。

其实她的考虑也没错，铁牛再如何，归根究底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他写的复杂了，他也未必看得懂，但路觅舟以为，不论他是否看得懂，他们都不该以如此傲慢的态度，来对待这第一封家书。

他们已经欺骗过那孩子了，如何能够再继续欺骗下去呢？

席萝低头看着他提笔写字，心中到底还是生出了几分懊恼，是她对铁牛，有着太多的偏见了。以前的她或许不懂，但现在的她，不会不明白，大人的傲慢，对于孩子，会有多大的影响。

就好比楼邪与蔺天劫之间的关系。

楼邪痛恨过蔺天劫么？

他可曾真的害过他？

他多次想要弥补他，甚至愿意将他当成亲子看待。

可他骨子里的傲慢，让这一切都变得不可收拾。

楼邪太傲慢，傲慢到不肯去想蔺天劫需要什么，傲慢地以为，蔺天劫不该知道那所谓的身世。他不会对蔺天劫予以温柔，也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出他对他身世的同情，他想要他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却又无力逆转他的变化。

蔺天劫对他的恨，也无非是来自于这一点了。

她不该犯与父亲同样的错误才对。

席萝神色恍惚地盯着他看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舟舟，你的字写得还真好看。”

“嗯，有练过。”

他一边写信，一边回话。

席萝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夸你你还就承认了，真是不要脸。”

“道宗内，有一门剑诀，算是道宗内非常基础的一套剑诀了，其名为三十二字剑诀，一共三十二套，三十二个字，若要练这套剑诀，首先要做的，便是学会写这三十二个字。衣字诀、求字诀、倪字诀、掣字诀……我当时练了很久，早已深谙于心，不管过去了多久，都不会忘记，如今，也算是一门技艺了。”

路觅舟淡淡地解释着。

席萝眯着眼睛笑着：“以后可以教我写字呀，我们可以一起去做很多有趣的事情才是……”

路觅舟微微怔了怔，手中的笔顿了顿。

他看过她平日里捧在书里品读的那些书。

路觅舟明白，他与那书中的讨喜之人，相差甚远。

他会的东西其实很少，拥有的东西也很少。

没有什么教给她的。

席萝听说过道宗的三十二字剑诀，那三十二个字，其构造都非同一般，一笔一划，皆有剑之走向在其中，对于一些资质平平的人而言，能够将三十二字剑诀中其中一套融会贯通，行走在外，也算是安全无忧了，至少，基本的自保能力还是有的。

她正沉思着，路觅舟忽然又说：“阿萝，我与你所喜欢的书中男子，并不相同，我没有那么完美。”

他从来都不是个完美的人。

与她相比，他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席萝有些懵，不知道他为何说这个。

她眨了眨眼睛，道：“可是你长得好看啊！”

路觅舟却笑了笑，无所谓地说道：“诚然，这个世界长相平平的人居多，然而，这个世界上，也从来都不缺好看的人。”

席萝没回话：“……”

她兀自发呆起来。

路觅舟又说：“我不会弹琴。”

“……”

“在众人眼里，论剑道，我早已登峰造极，可我还是会输。”

“……”

“纵使我会用剑，我也不懂如何去教别人。”

“……”

“我也，没有领袖之能。”

“……”

“只是，我也并不需要你崇拜我。”

“……”

席萝的脸色古怪了几分。

路觅舟敛了敛眸子，沉默地写信。

他注定是无法得到她的崇拜的。

当然，他也从来都不需要她的崇拜。

席萝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了，她站在他身后，伸手圈住了他的脖子，半个身体挂在了他身上，忍不住不满地抱怨了起来：“好好的，突然如此菲薄起自己来，这可不像你，你说的很对，你不完美，但是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完美的人呢？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你，我现在很喜欢你，此时此刻的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将来的我，也会很喜欢很喜欢你，这就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她可没让他这也会，那也会。

路觅舟被她这么一推，手中的笔歪了一下，猝不及防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好不容易快写完的信，毁于一旦。

他微微无奈地笑了笑，拿开这封信放到了一边去。

只好重新再写了。

“我随口一提，你表白做什么？”

“……”

“表白也就罢了，还说这么多次，你羞不羞啊？”

“……”

“哦，我忘了，伟大的邪皇陛下，向来不知羞。”

“……”

“还好，我就喜欢你这么不知羞。”

“路！觅！舟！”

“嗯，我也很喜欢很喜欢你。”

席萝猛地站直，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听她说这话，才刻意说了那些。

什么妄自菲薄，随口一提，全是假的！

……

穹云宗盘踞穹山，宗门主殿屹立于穹山之巅。

在穹云宗内修行的弟子，但凡是家人尚在，每个月都会收到家中寄来的信。

信由穹云宗仙鹤送上来，按照名字，会以最快的速度，送达到收信人手中。

铁牛在来到穹云宗一个月后，便收到了席萝与路觅舟寄来的信。

信封内，装着两封截然不同的信。

不用想也知道，哪一份最难看，哪一份便是阿娘写给他的了。

铁牛所意外的是，他们打算在岸西村内等他，直到他学成归来。

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只要他尚未归来，他们就一定会在那个他们生活了许久的岸西村内等着他，铁牛看着这消息，盘着腿坐在地板上，小脸似乎有些僵硬，已经长大不少的黑狗趴在他身边，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满含懵懂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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